# 第16章:染坊秘庫,母親的另一重饋贈
周建國那句“再送走一個女兒”,像毒蛇一樣纏在我心口,一整天都喘不過氣。
陸青山從法院回來時,我已經在沙發上呆坐了三個小時。他看我臉色不對,蹲下來握我的手,冰涼冰涼的。
“怎麽了?是不是周建國又來了?”
我搖頭,把周浩帶來的訊息和我的擔心說了。陸青山聽完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清雅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,四個保鏢輪班,她的車也裝了防爆和定位係統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你說得對,我們不能隻防著人,還得防著他們毀東西。”
“毀東西?”
“你蘇家的核心資產。”陸青山拿出手機,調出一張照片——是蘇家老染坊的外牆,已經有些斑駁了,“王素芬雖然被監視居住,但她的那些遠親還在。我擔心他們狗急跳牆,把染坊裏的秘方、古綢、還有你母親留下的那些東西,一把火燒了。”
我心裏一驚:“他們敢?”
“敢不敢都得防。”陸青山收起手機,“婉容,你得跟我去一趟染坊。趁現在王素芬的人還沒反應過來,我們把該拿的東西先拿出來。”
我猶豫了。
那個染坊,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。可自從父母去世,我嫁進周家,那裏就被王素芬派人“看著”,美其名曰“幫忙打理”。三十年來,我隻在每年祭日被允許進去上柱香,連多待一會兒都不行。
“我……我怕。”我老實說。
“怕什麽?”
“怕看見那些染缸,怕聞見染料的味道,怕想起我爸媽……”我聲音發顫,“青山,我爸媽就是在那院子裏教我染布的。我爸說,蘇家的女兒,手上要沾顏色,心裏要有圖案。”
陸青山沉默了一會兒,輕輕抱住我。
“婉容,你爸媽肯定不希望那些東西落在王家人手裏。”他在我耳邊說,“那是你們蘇家的根,是你母親拚死也要留給你的。你不能讓王素芬毀了它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點點頭。
對,不能。
下午兩點,陸青山開車帶我去了染坊。車停在巷口,遠遠就看見染坊門口坐著兩個男人,四十來歲,翹著二郎腿在嗑瓜子——是王素芬的遠房侄子,王強和王勇。
我一下車,他倆就站起來了。
“喲,這不是表嫂嗎?”王強陰陽怪氣地笑,“怎麽,跟野男人混了幾天,想起回孃家看看了?”
王勇更過分,上下打量陸青山:“這就是那個相好的?看著也不咋地嘛,半老頭子一個。”
陸青山沒理他們,直接掏出一份檔案。
“這是法院開具的《財產保全通知書》。”他聲音平靜,“蘇婉蓉女士作為蘇家染坊的合法產權人,有權檢視並提取個人物品。請你們讓開。”
王強瞥了一眼檔案,嗤笑:“什麽玩意兒?我不識字。這染坊是周家的,周建國是我表舅,他說了算。”
“周建國涉嫌侵占他人財產,已經被警方列為嫌疑人。”陸青山往前一步,身高優勢讓王強下意識後退,“你們如果阻攔,就是妨礙公務,我可以馬上報警。”
王勇還想橫:“你嚇唬誰呢?我姑奶奶——”
“你姑奶奶王素芬,現在在指定住所監視居住。”陸青山打斷他,“需要我告訴你監視居住是什麽意思嗎?就是她連門都出不來,你們誰也指望不上。”
兩個混混對視一眼,明顯慫了,但嘴上還不服軟。
王強讓開路,嘴裏嘟囔:“看就看唄,裏麵都是破爛,早就沒什麽值錢東西了。”
我走進染坊大門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院子還是那個院子,青石板路,老水井,一排排染缸——隻是都空了,積著厚厚的灰塵和落葉。晾布的竹竿斷了半邊,斜插在牆角。西廂房的門歪著,窗戶紙破了大洞。
這裏曾經多熱鬧啊。
我爸在染缸前調色,我媽在織機前穿梭,我在院子裏跑來跑去,手上總是沾著洗不掉的藍。空氣裏是茜草、靛藍、蘇木的香氣,還有煮染料時咕嘟咕嘟的聲音。
可現在,隻剩死寂。
“婉容。”陸青山輕聲喚我,“你母親說過,東西藏在哪兒?”
我閉上眼,努力回憶。
母親臨終前,除了給我那個鐵盒,還哼過一首奇怪的歌謠。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病糊塗了,現在想來,那是暗號。
“青磚縫,三尺深,染池底下有乾坤……”我喃喃念出來。
陸青山眼睛一亮:“染池在哪兒?”
我帶著他穿過院子,走到最裏麵的工坊。那裏有個巨大的石砌染池,長寬都有三米多,深兩米。小時候,我爸就在這池子裏染整匹的布。
現在池子幹了,底下一層厚厚的泥垢和垃圾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我說。
陸青山看了看天色:“得抓緊。我帶了兩個人,都是信得過的工人。讓他們進來挖?”
我點頭。
很快,兩個中年男人提著鐵鍬、鎬頭進來了。他們不多話,聽陸青山簡單交代後,就跳下染池開始清理。
王強和王勇趴在門口看熱鬧,冷嘲熱諷:“挖吧挖吧,能挖出金子來算你們本事!”
“這破池子我三年前就翻過了,屁都沒有!”
我沒理他們,眼睛緊緊盯著池底。
工人們先把表麵的垃圾清掉,露出原本的青石板。然後沿著石板縫隙一點點敲打、試探。大約挖了半米深,鐵鍬突然碰到硬物,發出“鐺”的一聲。
“有東西!”一個工人喊道。
我的心提了起來。
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泥土扒開,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鑄鐵箱子,長約一米,寬半米,表麵刻著模糊的花紋——是蘇家的家徽,一朵纏枝蓮。
“開啟它。”我聲音發顫。
箱子上了鎖,是那種老式的銅鎖,已經鏽死了。工人用撬棍費了好大勁才撬開。
箱蓋掀開的瞬間,一股混合著樟木和時光的味道飄出來。
最上麵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大冊子,藍色封麵上是手寫的四個字:《蘇氏雲錦譜》。我顫抖著手翻開,裏麵是工筆繪製的圖案、密密麻麻的註解、還有染料配方——紅用的是硃砂和茜草,藍用的是靛藍和青金石,金線用的是真金箔撚製……
108種針法,72種配色,36種獨門秘方。
這不僅是本書,是蘇家幾百年的心血。
下麵是一卷卷用絲綢包裹的古綢。我輕輕展開其中一卷,是明代的“纏枝蓮紋錦”,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雖然過去了四五百年,顏色依舊鮮亮。另一卷是清早期的“百子嬉春圖”,孩童神態栩栩如生,織工精細到每根頭發絲都看得清。
十二卷古綢,每一卷都是無價之寶。
最底下是一個紫檀木小盒子。我開啟它,裏麵是一對金鑲玉手鐲,玉質溫潤,金工精緻。還有一封信,信封上是我母親娟秀的字跡:“婉容親啟”。
我再也忍不住,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信紙上。
陸青山扶我坐到旁邊的石凳上。我抖著手拆開信,母親的字跡映入眼簾:
“婉容,我的女兒:
當你看到這封信時,媽可能已經不在了。但別哭,媽給你留了這些,夠你活下去了。
媽早知道王家心術不正。王素芬第一次來提親時,眼睛不是看你,是看咱們家的染坊、看那些織機、看咱們蘇家的名聲。你爸老實,覺得周建國那孩子看著還行,可我一眼就看出來,那家人眼裏有貪。
但我攔不住。那時候你年輕,又……又跟陸家那孩子斷了聯係,心灰意冷。你爸覺得女人總要嫁人,周家也算門當戶對。
媽隻能給你留後路。
這本《雲錦譜》,是咱們蘇家十七代人的心血。你太祖母傳給你祖母,你祖母傳給我,現在我傳給你。裏麵的針法、配色、秘訣,我都重新謄抄補全了。你要記住,技藝在身,尊嚴在心,誰也奪不走。
那些古綢,是你曾祖父那一代開始收藏的。最老的有明代,最新的也是民國了。這不是錢,是咱們蘇家的根。萬一……萬一你過不下去了,賣掉一兩卷,夠你衣食無憂。
手鐲是你外婆傳給我的,現在傳給你。媽希望你能遇到真正珍惜你的人,如果遇不到,就自己珍惜自己。
婉容,婚姻不幸不是你的錯。這世上有好人,也有壞人,你隻是不小心遇到了壞人。別把他們的罪背在自己身上。
如果有一天,你走投無路了,就來這裏。染池下三尺,媽給你留了重新開始的本錢。
記住,你是蘇家的女兒。蘇家的女兒,可以被打倒,但不能被打敗。
愛你的媽媽
1988年冬”
信讀完了,我哭得渾身發抖。
三十年了。這三十年裏,我每次被王素芬羞辱,每次被周建國冷漠對待,每次半夜疼得睡不著,都以為自己是被全世界拋棄的可憐蟲。
可原來,我媽媽早就給我留了光。
她早就知道我會受苦,早就為我準備了退路。
陸青山輕輕拍著我的背,等我哭夠了,才低聲說:“婉容,你有個好母親。”
我抱著染譜和信,哽咽道:“可我讓她失望了……我讓她留的東西,被王家占了三十年……”
“現在拿回來了。”陸青山堅定地說,“而且,我們會讓它們重見天日。”
他讓工人把箱子重新封好,抬上車。整個過程,王強和王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想攔又不敢攔,隻能咬牙切齒地罵:
“蘇婉蓉你別得意!我姑奶奶不會放過你的!”
“偷周家的東西,你要遭報應!”
陸青山冷冷掃他們一眼:“需要我提醒你們嗎?非法侵占他人財產,情節嚴重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你們‘幫’王素芬看了三十年染坊,拿了多少好處,自己心裏清楚。要不要我跟警察說說?”
兩人頓時蔫了,灰溜溜躲到一邊。
東西裝上車後,陸青山立刻聯係了一家專業的文物保管機構。半小時後,機構的人來了,帶著恒溫恒濕的運輸箱,把染譜、古綢一件件登記、拍照、裝箱。
負責人是個戴眼鏡的老先生,看到那本《蘇氏雲錦譜》時,手都在抖。
“這……這是孤本啊!蘇女士,您知道這價值嗎?光是裏麵記載的‘金線孔雀羽撚線法’,就是失傳已久的宮廷技藝!”
他又展開那捲明代纏枝蓮錦,用放大鏡仔細看,連連驚歎:“儲存得這麽好……這要是上拍賣會,起拍價至少八位數。”
我搖搖頭:“不賣。這些是我母親留給我的,一件都不賣。”
“那您打算……”
“我會把它們用在‘蘇錦記’上。”我看著那些古綢,心裏慢慢有了主意,“用古法複原這些圖案,讓蘇氏雲錦重新活過來。”
老先生眼睛一亮:“好啊!這纔是非遺傳承的正道!蘇女士,有什麽需要幫忙的,我們機構全力支援。”
所有物品安全轉移後,天已經擦黑了。
回程路上,我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子,摸著母親留下的手鐲,心裏沉甸甸的,卻又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“青山。”我輕聲說,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麽?”
“謝謝你帶我來,謝謝你幫我找到這些。”我轉頭看他,“也謝謝你……這三十年,一直在江邊等我。”
陸青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,沒說話,但嘴角有了笑意。
車開到小區門口時,我的手機響了。
是陸清雅。
“媽,您那邊順利嗎?”她的聲音透著關心。
“順利,東西都拿到了。”我說,“清雅,你那邊怎麽樣?周建國有沒有再找你麻煩?”
“他不敢。”陸清雅輕笑,“下午他的賬戶被凍結了,銀行通知他,涉嫌轉移夫妻共同財產。現在他正焦頭爛額呢。”
我鬆了口氣,又想起周浩帶來的訊息。
“清雅,還有件事……周浩說,王素芬和那個李昌明,可能跟我父母的車禍有關。你查的時候,一定要小心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媽,您放心。”陸清雅的聲音變得沉穩,“我已經安排人在查了。李昌明雖然退了,但他兒子李斌的生意不幹淨。隻要找到突破口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掛了電話,我心裏還是有點不安。
陸青山停好車,轉頭看我:“擔心清雅?”
“嗯。”我老實承認,“她還年輕,我怕她……”
“她比你想象的要強大。”陸青山拍拍我的手,“婉容,你得相信你女兒。她能在商場上打拚出三十億的集團,就不是一般人。何況,還有我在後麵看著。”
我點點頭,心裏稍稍安定。
回到家,我把母親的信又看了一遍,然後鄭重地把那對手鐲收好。
一隻留給清雅,一隻……我看向書房裏忙碌的陸青山。
他說等我準備好。
也許,我已經準備好了。
但不是現在。現在還有太多事要做——王素芬的審判、周建國的離婚官司、父母的舊案、還有“蘇錦記”的重建。
等這一切都了結。
等我把蘇家的雲錦重新織出來。
等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,說我是蘇婉蓉,是蘇氏雲錦的傳人。
到那時候,我再把那隻手鐲,交到該交的人手裏。
窗外夜色漸濃,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。
我走到陽台上,望著江對岸的方向——那裏曾經是周家老宅,是我噩夢開始的地方。
但現在我不怕了。
我有母親的饋贈,有女兒的守護,有陸青山的陪伴。
還有,有了重新站起來的勇氣。
王素芬,你等著。
屬於我的東西,我會一件一件拿回來。
屬於你的報應,也會一件一件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