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抱歉。”
漢斯語氣冰冷，
“我執行的是領事館的命令，無權釋放任何人。”
野田一郎發出一聲冷笑，刀尖抬起，直指漢斯的胸口。
“副官先生，你最好考慮清楚。”
他的威脅毫不掩飾。
“與大日本帝國為敵的後果，並非貴國想看到的。若是惹出外交衝突，這個責任，不是你一個小小的副官能承擔得起的。”
麵對鋒利的刀尖，漢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他從上衣口袋裏，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小本子。
翻到某一頁。
“根據《德日國際協定》附屬條款第七款。”
漢斯用一種宣讀法條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念道。
“德意誌公民在華夏境內享有治外法權。任何針對德意誌公民及其保護物件的強製行動，都必須經過德意誌領事館的正式批準。”
野田一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這個條款的存在，他確實不知道。
特高課那些隻懂得用刑的蠢貨，根本不會把這些外交辭令放在眼裏。
僵持。
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和雨水混合的冰冷氣息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德國通訊兵貓著腰，迅速擠到漢斯身邊，壓低聲音飛快地彙報了幾句。
漢斯的眼中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。
他合上本子，重新塞回口袋。
“野田中尉。”
他直視著對方。
“我們接到最新命令，德國領事館將就此事，向日本外務省提出正式抗議。同時，德意誌駐日大使，將親自向貴國外務大臣，提出嚴正交涉。”
這番話，如同幾記重鎚，狠狠砸在野田一郎的心口。
事情一旦鬧到外務省和大使那個層麵，梅上枯子怕是得吃不了兜著走。
可他的顧慮同樣沉重。
人，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帶走的。
如果就這麼放了，那個叫方振的煞星，還有那個對帝國“金融戰”至關重要的沈維庸，就這麼溜了。
他回去，怎麼跟梅上司令官交代？
就在雙方劍拔弩張，氣氛凝固到冰點的時候。
遠處，街道的盡頭，傳來了幾聲沉悶而有力的汽車引擎轟鳴。
是德係發動機獨有的，那種如同野獸低吼般的咆哮。
三輛漆黑的賓士轎車，像三支離弦的黑箭，風馳電掣般沖了過來。
車頭懸掛的，是德意誌領事館那麵醒目的鷹徽旗。
鬼子憲兵組成的包圍圈，被這三輛蠻不講理的鐵傢夥，硬生生撞開了一條通道。
為首的轎車一個漂亮的甩尾，穩穩停在了對峙的中心。
後座車窗緩緩搖下。
露出了克林根貝格那張嚴肅到近乎冷酷的臉。
他沒有和任何人廢話。
直接從車裏拿出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硬牛皮紙信封，透過車窗，遞向野田一郎。
“這是德國駐滬總領事館的正式外交文書。”
克林根貝格的聲音，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我們要求在二十四小時內，將此事提交國際聯盟調解。”
國際聯盟！
這四個字，像一道晴天霹靂，直接劈在了野田一郎的天靈蓋上。
他伸出手，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封，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。
八嘎！
他在心裏瘋狂咒罵。
怎麼就扯到國際聯盟上去了？
那個機構一旦介入，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。
這不再是滬上租界的一場小摩擦，而是足以登上世界各大報紙頭條的國際外交事件。
這種層級的博弈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，甚至整個滬上憲兵司令部所能承受的極限。
可就這麼放人？
好不容易捉到的，關於104軍的重要線索......
還有那個沈維庸......
若是傳出去，他大日本帝國皇軍，在自己的佔領區，連幾個華夏人都看不住，還被盟國的憲兵隊當街搶走。
帝國的臉麵，憲兵司令部的威嚴，往哪擱？
就在野田一郎陷入天人交戰，冷汗浸透後背的軍服時。
又一輛鬼子的軍用卡車，從後方急速駛來。
一個鬼子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跳下車，甚至來不及敬禮，就衝到野田一郎身邊，在他耳邊焦急地耳語了幾句。
方振一直死死盯著野田的臉。
他清楚地捕捉到了對方神態的變化。
那張原本因憤怒和猶豫而漲紅的臉，在聽完耳語後，血色迅速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、恐懼，乃至於......難以置信的蒼白。
在場所有人的神經，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，繃緊到了極致。
空氣彷彿變成了固態。
野田一郎站在原地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他深吸了幾口氣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足足過了十幾秒，他才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從牙縫裏，擠出了兩個字。
“......放行。”
妥協。
徹底的妥協。
德國車隊重新啟動，引擎發出勝利般的轟鳴。
在數百名日軍憲兵和特務那充滿屈辱與不甘的注視下，三輛賓士轎車護衛著軍用卡車，緩緩駛向法租界深處。
曹瑞回頭，看著那些麵麵相覷，如同鬥敗了的公雞般的日本人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這就......走了？
車隊沒有返回領事館，而是駛入了一條僻靜的街道。
在一座外表普通，但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衛兵的德式建築前停下。
這裏，是德國駐滬總領事館的一處秘密安全屋。
方振扶著幾乎虛脫的沈維庸走下卡車。
看著周圍那些穿著筆挺製服，手持德製武器的衛兵，他緊繃了幾天的神經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。
長長地，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克林根貝格從轎車裏走出，來到他麵前。
“歡迎來到德意誌的保護範圍。”
他用流利的中文說道，語氣裏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禮貌。
“從現在開始，你們是我們的客人。”
方振伸出手，與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。
千言萬語，最終隻匯成兩個字。
“謝謝。”
克林根貝格的臉上，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容。
他微微搖了搖頭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
“要謝，就謝你們的陸將軍吧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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