滬上租界的槍聲尚未在黃浦江的霧氣中徹底消散。
那座孤島上的暗流洶湧,還未來得及傳到數百公裡外的江淮腹地。
華中方麵軍司令部。
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,也無法驅散作戰大廳裡那股子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陰冷寒氣。
畑俊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釘在牆壁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上。
代表豫東的那塊區域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眼角肌肉直抽搐。
“報告!”
一名情報參謀踩著重重的碎步衝進門,甚至來不及併攏腳跟敬禮。
他將一份剛剛破譯的電文,雙手呈上。
“司令官閣下,這是來自第九師團前沿觀察哨的第三份加急電報!”
畑俊六沒有接。
他不需要看。
因為前兩份電文的內容,已經像夢魘一樣,在他的腦子裏來回衝撞。
情報參集課的課長,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大佐,聲音乾澀地彙報。
“閣下,綜合各方情報,目前已經可以確認。”
“從前天夜裏開始,駐紮在寧陵一帶的陸抗主力,第104軍,出現了大規模的調動跡象。”
他用一根細長的指揮杆,點在了地圖上寧陵與商丘之間的區域。
“他們的摩托化步兵營、裝甲集群,正沿著兩條主幹道,向東、向南兩個方向,進行高強度機動。”
“根據車轍印記和揚起的塵土規模估算,此次調動的總兵力......”
課長頓了頓,艱難地嚥了口唾沫。
“至少在兩萬人以上。”
兩萬人。
這個數字,像一枚重磅炮彈,在死寂的作戰大廳裡轟然炸響。
在場的所有佐級軍官,臉色齊刷刷地白了一片。
“八嘎!”
一名少壯派參謀忍不住低聲咒罵。
“陸抗瘋了嗎?他難道想在這個時候,傾巢而出,介入江城戰局?”
另一名年長的參謀推了推眼鏡,搖頭否定。
“不對。江城那位委員長,恨不得將陸抗除之而後快。國府內部的電報往來,我們截獲過不少。陸抗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,主動去給委員長當槍使。”
“那他的意圖是什麼?”
“聲東擊西?還是......”
大廳裡,議論聲像是被壓抑的蜂群,嗡嗡作響。
畑俊六猛地一拳,砸在麵前的沙盤上。
木質的沙盤邊緣,被他砸出一個清晰的拳印。
“都給我閉嘴!”
他咆哮著,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。
所有參謀瞬間噤聲,低頭垂立。
畑俊六的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他怕了。
真的怕了。
江城戰役,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。
岡村寧次的第十一軍,正與國府軍在長江兩岸,進行著慘烈到極致的絞殺。
每一天,帝國都要為推進一公裡,付出上千人傷亡的代價。
整個華中方麵軍的神經,都綳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鋼絲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,陸抗這頭盤踞在側翼的猛虎,突然動了。
兩萬全德械的精銳,攜帶著數百輛坦克和裝甲車,像一把燒紅的利刃,隨時可能從任何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,捅進帝國軍隊柔軟的腰腹。
一旦陸抗真的衝過來......
畑俊六甚至不敢去想像那個後果。
整個江城戰局,不,是整個華夏戰場的格局,都可能因此而徹底崩盤。
“命令!”
畑俊六從牙縫裏擠出聲音。
“命令包圍在豫東外圍的第九師團、第十三師團,立刻收縮防線,全員進入最高戰備狀態!”
“他們的炮口,必須二十四小時對準104軍可能出現的任何方向!”
一名作戰參謀硬著頭皮上前一步。
“司令官閣下,是否需要......讓兩個師團,主動發起一次試探性進攻?摸清陸抗的真實兵力部署和戰略意圖?”
“蠢貨!”
畑俊六一個耳光,狠狠抽在那名參謀的臉上。
“主動進攻?你想讓第十四師團的今天,成為第九、第十三師團的明天嗎?”
土肥原的人頭,還彷彿掛在考城的城樓上,冷冷地注視著他們每一個人。
“寺內那個老傢夥在北邊,寧願當縮頭烏龜,也不敢去碰陸抗的黴頭。難道我們華中方麵軍的勇士,比關東軍的馬糞還要不值錢?”
他指著地圖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“給我盯死他!”
“動用所有的特勤人員,所有的地麵潛伏人員,我要知道陸抗的每一輛卡車,每一門大炮,現在究竟在什麼位置!”
“在沒有得到我的命令之前,誰敢主動開第一槍......”
畑俊六環視眾人,眼神陰冷。
“軍法從事!”
“哈伊!”
憋屈。
前所未有的憋屈。
作為大日本帝國方麵軍的最高司令官,他第一次感覺到,自己的命運,完全被一個敵人,玩弄於股掌之上。
......
同樣的陰雲,也籠罩在江城。
國防部會議室裡,煙霧繚繞。
委員長將一份來自第一戰區的加密電報,重重摔在桌上。
他的手背,青筋畢露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
“我們的護國上將,我們的豫東王,又在搞什麼名堂!”
在座的十幾位國府軍政高層,麵麵相覷。
電報在他們手中傳閱,每一個看到內容的人,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。
“兩萬大軍,突然異動......”
顧箴言首先開口,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。
“委座,陸抗此人,擁兵自重,早已不聽中央號令。如今國難當頭,江城危在旦夕,他非但不派一兵一卒南下增援,反而在這個時候,調動主力,其心......可誅啊!”
“他會不會......是想趁著我軍與日寇在江城決戰之際,渾水摸魚,向南擴張他的地盤?”
這番話,說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。
委員長的臉色,愈發陰沉。
他最擔心的,就是這個。
陸抗,已經成了他心頭一根拔不掉的毒刺。
就在這時,一個略帶虛弱,卻異常沉穩的聲音,從角落裏響起。
“委座,各位同僚,恕我直言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。
隻見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德臨,正由副官攙扶著,緩緩從座位上站起。
他的眼傷至今未能痊癒,是被硬拉著來開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