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,像一滴冷水,掉進了滾燙的油鍋裡。
方振鬆開曹瑞,一個箭步,衝到沈維庸麵前,一把揪住了他那件長衫的領口,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。
“你他孃的再說一遍?!”
方振的眼睛,紅得嚇人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投降?平安?你當鬼子是吃齋唸佛的善人?!”
他指著門外,咆哮道。
“我們從寧陵,跑了上千裡地,一路躲過鬼子的飛機大炮,潛進這龍潭虎穴,是為了什麼?!”
“是為了聽你在這兒說喪氣話的?!”
“軍座的命令,是把你,活生生地,帶回去!一個零件都不能少!”
方杜康的唾沫星子,噴了沈維庸一臉。
“你敢當逃兵,老子現在,就先一槍崩了你!黃泉路上,你好歹還是個帶種的華夏人,不是跪著投降的軟骨頭!”
沈維庸被他這股子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殺氣,駭得魂飛魄散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閣樓裡,氣氛緊張到了極點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靠在另一根柱子旁,閉目養神,彷彿一尊石雕的成才,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,隻是冷冷地,吐出了幾個字。
“別吵了。”
“軍座,會來救我們的。”
方振那隻揪著沈維庸衣領的手,緩緩鬆開了。
曹瑞那壓抑的抽泣聲,也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視線,都落在了成才的身上。
夜,越來越深。
外麵的雨,停了。
隻有屋簷上的積水,還在一下一下地,滴落在青石板上,像是為這座城市,敲響的喪鐘。
方振走到那條被黑布釘死的窗縫前,透過那狹窄的縫隙,望向外麵那輪被烏雲遮蔽的、殘缺的孤月。
街角,又一隊鬼子巡邏兵,邁著沉重的步伐,緩緩走過。
皮靴踩踏地麵的聲音,一次比一次,更近了。
......
黃浦江上的水霧還沒有散透,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法租界的紅磚屋頂上。
外灘三號,德意誌駐滬總領事館。
厚重的酒紅色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將清晨的微光徹底擋在窗外。
一盞帶綠玻璃罩的枱燈,將橘黃色的光暈壓在橡木圓桌中央。
弗裡茨轉動黃銅鑰匙,反鎖了會議室的雙開胡桃木大門。
他轉過身,將一份蓋著帝國最高統帥部鮮紅印章的密碼電文,重重砸在桌麵。
牛皮紙袋撞擊硬木,發出一聲悶響。
圓桌旁圍坐的幾個人探直了身子。
坐在左側的,是武官處的高階副官,肩章上閃著銀線。
右側三人穿著剪裁得體的灰呢西裝,頭髮剃得很短,指骨粗大。
對外他們是遠東貿易公司的職員,骨子裏是蓋世太保派駐滬上的冷血特工。
靠門邊的皮沙發上,陷著一位大腹便便的德國僑民商會主席。
弗裡茨雙手按在桌麵,身體前傾。
“先生們。”
弗裡茨說,“停止手頭一切例行工作。”
“柏林發來最高指令,不惜一切代價,挖出被困在法租界周邊的幾名華夏人。完好無損地,把他們弄出來。”
這話分量極重。
副官劃著一根火柴,點燃了咬在嘴裏的香煙。
“領事先生,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。”
他撥弄著煙灰缸的邊緣。
“特高科和憲兵最近的動向我們也有所察覺,包括之前的封城也是,您說救援的那幾個人,應該就是他們在瘋狂找的那幾個。
不過,既然是上邊的意思。駐滬憲兵分隊有三十名武裝人員,全副武裝,隨時可以切入戰鬥。”
副官從公文包裡扯出一張租界街道圖,手指點在南市區的邊緣。
“特高課正在這片區域瘋狗一樣咬人,日軍的步兵小隊封鎖了幾個主要的街口。”
“我們的人出動,必定直接撞進日軍的封鎖圈,外交摩擦不可避免。”
最重要的癥結還在於情報缺失。
“更致命的是,我們連他們躲在哪個耗子洞裏都不知道。”副官彈了彈煙灰。
弗裡茨直起身,從馬甲口袋裏扯出一份預擬的外交公函副本,扔在桌上。
“製造摩擦,正是我需要的。”
他食指敲擊紙麵。
“這份檔案,兩個小時後會擺在日本駐滬總領事的辦公桌上。”
“抗議日軍近期的無差別搜查,指控他們的刺刀威脅到了第三帝國公民的安全利益,破壞了使館區的正常秩序。”
弗裡茨冷哼一聲。
“我們要給日本人找點外交麻煩,逼迫他們的軍政高層焦頭爛額。轉移那幫瘋狂特務的注意力。”
聲東擊西,亂中取事。
穿西裝的特工頭目扯平了下擺。
“長官,這種扯皮隻能爭取到有限的時間。找人還得靠地下路子。”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記事本。
“我手下的人馬上去敲打偽市政公府裡的那幾個漢奸線人,哪怕是用鉗子拔他們的指甲,也要套出特高課具體的收網坐標。”
沙發上的商會主席坐直了身子,夾著粗雪茄。
“領事先生,僑民區的貨執行和貿易棧,我會馬上發動。”
商會主席吐出一口青煙。
“跑腿的華夏車夫、水手、搬運工,他們的眼線遍佈每一個街角。特高課的黑狗子往哪條巷子鑽,半天時間就能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三條線同時撒網。
情報匯總的設想有了,執行環節卻少了一個能引燃火藥桶的引子。
副官的手指在南市的街道網路上重重劃過。
“我們可以主動出擊。以例行巡邏受阻的名義,派幾輛挎鬥摩托,在那些可疑街區的外圍搞一次衝突。”
“砸破兩塊玻璃,對天開上幾槍空包彈,把這灘渾水徹底攪亂。那幾個華夏人隻要不傻,聽到這種動靜,肯定明白外頭有人接應。”
弗裡茨搖了搖頭,直接掐斷了這個危險的念頭。
“記住,我們的任務是撈人,不是和日本人拚命。”
“德國憲兵一旦和日軍憲兵交火,性質就會演變成全麵危機。底線是,絕對不能出現正麵的熱兵器碰撞。”
他走到牆角的落地座鐘旁,拉開旁邊一扇暗門,拿起一部沒有撥號盤的內部專線電話。
“借力打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