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裡茨對著接線筒說,“這租界裏,有的是願意看著日本人倒黴的人。”
他壓低嗓門,快速下達了幾句隱晦的德語指令。
兩個小時後。
距離德意誌領事館僅僅兩條街的一處老弄堂口。
“德興茶樓”的夥計剛把三塊門板卸下,潮濕的水汽便湧進堂子。
七八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華夏漢子,踏著青石板上的積水,魚貫跨進門檻。
打頭的是個乾瘦漢子,手裏捏著一把摺扇。
他找了張靠著街邊的八仙桌,大馬金刀地落座,順手將一塊油光水滑的驚堂木,狠狠磕在桌麵上。
啪!
脆響劈開弄堂裡的晨霧,震落了屋簷下的水珠。
幾個正蹲在門檻邊吸溜粗茶的黃包車夫和扛包苦力,齊刷刷偏過頭去。
乾瘦漢子不去理會上茶的夥計,直接扯開喉嚨。
“列位看官!且聽我分解——”
“那豫東大地上,天降神兵!”
他拍著桌子,唾沫橫飛。
“老少爺們兒,天天憋在這幾條鐵絲網圈著的洋人街裡,還當那東洋鬼子是鐵打的金剛?”
“考城一戰,各位聽過沒?”
底下茶客茫然搖頭。
日偽在租界裏的新聞封鎖堪比鐵桶,淪陷區的底層百姓對北邊的戰事一頭霧水。
“104軍!軍長陸抗!”
漢子一腳踩上長條板凳,手裏的摺扇猛地戳向半空。
“這支神兵,日軍叫他們陸地怪獸!”
“那特務頭子土肥原,往日裏作威作福殺人不眨眼,到了豫東,被陸軍長手底下的弟兄,一槍托砸碎了滿嘴狗牙,拖死狗一樣拖出廢墟!”
他摺扇一收,在掌心重重一擊。
“正午時分,十萬百姓圍觀,大刀一揮,人頭落地!”
嘶——
周圍幾個車夫咧著嘴,端著的大瓷碗懸在嘴邊,忘了咽。
乾瘦漢子來回走了兩步,聲音越提越高,震得頭頂的灰撲簌簌直掉。
“你們道那104軍為何如此生猛?”
“人家使的,是清一色的西洋重傢夥!”
漢子張開雙臂,比劃著龐大的輪廓。
“五十五噸重的黑殼子鐵王八,履帶碾壓過去,小鬼子的防線直接壓成一張帶血的薄餅!八十八毫米粗的大炮管,對準了日軍陣地就是一頓猛捶。”
“那些個自詡為精銳的關東軍,拿三百公斤的鐵殼子炸藥包死磕,砸出三四米深的大坑!”
“咱們的弟兄怕了嗎?退後半步沒?扯淡!”
“幾十台噴著長火舌的卡車,直接推到鬼子臉前頭,用機槍貼著頭皮削!”
說到興起,乾瘦漢子乾脆跳下板凳,拉高了調門。
“天頂上還有好東西!沒螺旋槳的鐵鳥,尾巴噴著火,比這黃浦江上的颱風還快!炸彈下暴雨一樣砸,專治那幫橫行霸道的矮騾子!”
人群中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倒吸氣聲。
漢子突然壓低嗓門,身子前傾,衝著人群神秘兮兮地眨眼。
“曉得那些殺人的利器打哪來的不?”
他豎起一根大拇指,往背後的租界深處指了指。
“西洋運來的大造化!德意誌人在背後撐著腰呢!咱們華夏的抗日鐵軍,換了西洋的鋼筋鐵骨啦!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租界底層百姓壓抑了太久的憋屈和麻木,被這幾句蠻橫的硬詞,砸開了一條滾燙的口子。
路邊買菜的大娘、挑糞的苦力、提著食盒的跑堂,不約而同地朝茶樓門口擠過來。
狹窄的街麵瞬間堵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不敢吱聲,隻敢捂著嘴巴死死盯著說書人。
也有十幾個血氣方剛的後生,攥緊了青筋暴起的拳頭,從牙縫裏擠出一聲狠辣的叫好。
街角垃圾桶後邊。
一個穿著灰布對襟短褂、頭戴破舊氈帽的男人,停下腳步。
他手裏提著個空底的竹編菜籃子,肩膀一高一低。
隔著十幾米的人群,他盯緊了那張八仙桌上的說書漢子,耳根子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緩緩後退半步,身體貼緊粗糙的磚牆。
右手伸進懷裏。
指腹搓到了那隻拴著麻繩的黃銅軍警哨子。
黃銅警哨尚未遞到嘴邊。
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硬生生撕開了弄堂裡黏膩的濃霧。
兩輛深灰色的BMW三輪挎鬥摩托沖開街口的積水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泥水濺了便衣特務滿臉。
幾名身材高大的德意誌憲兵跳下車鬥,腳蹬黑色高筒皮靴。
他們二話不說,端起手裏的MP38衝鋒槍,槍托連連搗出,粗暴地撥開擁擠的看客。
老式八仙桌被一腳踹翻,那塊驚堂木滾落進泥水坑。
兩名德軍憲兵走上前,反擰住乾瘦說書漢子的雙臂,直接按在了牆壁上。
便衣特務愣在當場,捏著哨子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沒等來上級的指示,卻等來了一群蠻橫的洋人。
不到半分鐘。
巷口傳來刺耳的剎車聲。
濃烈的橡膠燒焦味瀰漫開來。
兩輛矇著綠帆布的鬼子軍用卡車橫在弄堂口,徹底封死了出路。
野田一郎提著指揮刀,帶頭從副駕駛跳下,臉色鐵青。
幾十個全副武裝的鬼子憲兵跳下車廂,迅速散開,三八式步槍端平,明晃晃的刺刀直指前方。
周圍的底層茶客和黃包車夫嚇破了膽,顧不上看熱鬧,哭爹喊娘地順著牆根開溜。
人潮一片混亂。
兩道穿著粗布對襟短衫的削瘦人影,混在潰散的人堆裡,貼著青石板牆根,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隔壁的悅來旅館。
他們腳下生風,一口氣摸到二樓最深處的房間。
推開臨街的木格窗,隻留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,耳朵緊緊貼在窗戶邊上。
樓下。
德日雙方的憲兵在滿地狼藉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了對峙。
距離不到十步。
野田一郎盯著那幾輛掛著萬字旗的挎鬥摩托,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穿著灰呢西裝的德意誌武官副官,眉心的橫肉擰在一處。
他壓下心頭的邪火。
平時這幫高高在上的歐羅巴人根本不踏進南市區半步。
今天為了一個滿嘴跑火車的下九流說書匠,竟敢直接跑來截胡,還偏偏搶在帝國特高課收網的前麵。
這絕非巧合。
野田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,靴子踩在積水裏發出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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