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林根貝格的聲音,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敬畏。
“他們將動用帝國在滬上的所有秘密力量,包括但不限於,外交渠道、商業網路,以及......一些非常規手段,全力協助貴方人員,安全撤離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。
“但他們提出了兩個前提條件。”
陸抗端起茶杯,吹了吹漂浮的茶葉,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第一,此次行動,必須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。貴方,不能向任何第三方,透露德意誌帝國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。”
“第二,”克林根貝格的眼神,變得有些複雜,“作為回報,他們希望,您能再提供一架完整的Me262噴氣式戰鬥機,以及......它的全套維護裝置和技術圖紙。”
孫明遠在一旁,聽得心頭一跳。
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。
陸抗卻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他放下了茶杯。
“告訴他們,成交。”
克林根貝格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,愣了一下。
陸抗站起身,走到他的麵前,伸出了手。
“上校,我希望,這隻是一個開始。”
克林根貝格看著眼前這隻年輕,卻充滿了力量的手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也伸出手,與陸抗,重重地握在了一起。
“將軍閣下,”他由衷地說道,“您讓我明白了一件事......”
“未來,屬於您這樣的人。”
......
滬上,南市區。
一處不起眼的,混雜在成片石庫門裏的閣樓,像一口被倒扣過來的、密不透風的棺材。
窗戶用厚重的黑布釘死,隻在頂角留了一條看不見的縫隙,透進一絲潮濕渾濁的空氣。
木地板踩上去,會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、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方振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裏,來回踱著步子。
每一步,都踩得極輕,
閣樓外,雨絲斜斜地打在瓦片上,匯成水流,沿著屋簷滴滴答答。
更遠處,街道上,傳來一陣陣整齊劃一,又沉重黏膩的腳步聲。
那是鬼子巡邏隊的皮靴,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,發出的聲音。
一隊,接著一隊,永不停歇。
沈維庸蜷縮在角落裏的一張行軍床上,臉色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。
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了。
隻要一閉上眼,那晚汽車衝撞路障的巨響,還有憲兵黑洞洞的槍口,就會像鬼魅一樣,撲到他的麵前。
閣樓的木門,被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曹瑞像隻靈巧的狸貓,閃身進來,又迅速將門閂插好。
他脫下身上濕透了的粗布短褂,擰出一灘黑水。
“怎麼樣?”
方振停下腳步,聲音壓得極低,像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曹瑞搖了搖頭,嘴唇乾裂。
“情況不好。特高課那幫畜生,已經把搜尋範圍,鎖死在了南市這片區域。”
他從懷裏掏出一張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地圖,攤在地上,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個圈。
“他們開始挨家挨戶地查了。藉口是清查抗日分子,有良民證也沒用。今天上午,隔著兩條街的王家米鋪,就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。”
包圍圈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收緊。
“我們的吃的,還剩多少?”方振的視線,轉向了牆角那隻孤零零的米袋。
曹瑞的眼神黯淡下去。
“省著吃,最多還能撐三天。藥品......已經沒了。”
他指了指躺在另一張行軍床上,一個昏迷不醒的青年會成員。
那人的胳膊上纏著骯髒的繃帶,隱隱滲出黃色的膿液。
“小六的傷口,昨天晚上就開始發燒了。要不是成才大哥用烈酒給他物理降溫,他胡話喊出來,我們可能就暴露了。”
空氣,彷彿凝固了。
每一個人的呼吸,都變得沉重起來。
曹瑞低下頭,雙手插進自己蓬亂的頭髮裡,指甲深深地摳著頭皮。
“都怪我......都怪我......”
他的聲音,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哭腔。
“李大哥......他......”
一提到這個名字,曹瑞的身體,就控製不住地抽搐起來。
李思文,青年會的核心骨幹,也是這次行動中,負責外圍接應的成員之一。
三天前,為了給方振他們引開追兵,他主動暴露,被鬼子抓了。
後麵的事情,是曹瑞通過父親手下一個還算有點良心的偽警察,打聽到的。
“他們把李大哥,吊在憲兵司令部的地牢裏,用燒紅的烙鐵,一塊一塊地燙他的胸口。”
曹瑞的聲音,像是在夢囈。
“還用灌了辣椒水的管子,從他鼻子裏插進去......讓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“他們想從李大哥嘴裏,問出我們的下落,問出青年會的其他據點。”
“可李大哥,一個字都沒說。他......他最後,趁著那幫畜生不注意,一頭撞在牆上,把自己的舌頭,咬斷了......”
閣樓裡,一片死寂。
隻剩下曹瑞壓抑的,如同困獸般的嗚咽。
“是我害了他!也是我害了大家!”
“曹瑞!”
方振一聲低沉地斷喝,一把抓住了曹瑞的衣領,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。
“你他孃的給老子閉嘴!”
他那張被硝煙和風霜侵蝕得如同老樹皮一樣的臉上,青筋暴起。
“老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止一次,槍子兒從老子耳朵邊上飛過去,連眉毛都不會眨一下!這點場麵,就怕了?”
方振的眼神,像刀子一樣,刮在曹瑞的臉上。
“怕死,就不是爺們兒!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,算什麼東西?!”
曹瑞被他吼得一愣,眼裏的淚水,也被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角落裏,一直沉默不語的沈維庸,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。
他緩緩地,從行軍床上,撐著坐了起來。
“別......別吵了......”
他的聲音,細若遊絲。
“是......是我的錯。這位小兄弟,說得對。”
沈維庸那張文弱的臉上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是我......拖累了大家。”
他顫抖著,試圖站起來。
“不如......不如我出去,向他們投降。我是他們想要的人,隻要我出去了,他們就不會再為難你們了。至少......至少能保你們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