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臉色，比前幾日更加凝重，那身筆挺的德意誌軍官製服，似乎也因為這連日的陰雨，而顯得有些潮濕和沉重。
孫明遠將他引入作戰室。
克林根貝格甚至沒有坐下，隻是站在門口，對著陸抗，行了一個軍禮。
“將軍閣下。”
他的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“柏林方麵，已經收到了我的電報。國防部的高層，對您的提案，進行了審慎的研究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組織措辭。
“對於您所展現出的誠意，以及提供的那些珍貴物資，統帥部表示由衷的感謝。”
陸抗沒有說話，隻是將那柄短刀，輕輕放在了沙盤上，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這聲音，在安靜的作戰室裡，格外清晰。
克林根貝格的眼神，閃過一絲無奈。
他知道，這些場麵話，騙不過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
“但是，國防部認為，您的計劃，風險過高，成功的可能性，微乎其微。因此......他們駁回了我的請求。”
孫明遠的眉頭，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沒想到，即便拿出了那麼大的籌碼，德意誌方麵，依舊是這個態度。
隻有陸抗，臉上的表情，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，隻是平靜地看著克林根貝格，等著他的下文。
克林根貝格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平靜背後，所隱藏的巨大壓力。
他走上前幾步，指著沙盤上那片犬牙交錯的戰區。
“將軍閣下，您的野心令人敬佩。但是，請恕我直言。”
他的手指，從豫東出發，向東，劃向那片蔚藍色的海洋。
“這條路線上，盤踞著日軍第五、第十，以及剛剛撤過去的，藤田進的第三師團。三個甲種師團，超過十萬人的兵力，構築了層層防線。”
他又將手指，轉向北方，劃過黃河。
“而北上，您將要麵對的，是寺內壽一的整個華北方麵軍。更別提，他們隨時可以從平津地區，調集更多的增援。甚至，還有滿洲...哦不，是東北方向的軍隊入關作戰。”
他的語氣，變得沉重而懇切。
“無論是東進，還是北上，您所麵對的，都是日軍經營已久的重兵集團。這條路......太難了。”
這是軍事推演的結果，是基於現實的判斷。
任何一個理智的軍事指揮官，都不會選擇去走這樣一條九死一生的路。
聽完這番話，陸抗終於笑了。
他搖了搖頭，那笑容裡，帶著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自信。
“上校先生。”
他緩緩開口。
“在我決定做某件事之前，我會先完成諸多不可能之事——”
他伸出手，指向沙盤上，考城的位置。
“正如你們，在我這片防區裡，所親眼見證的那樣。”
德意誌軍官們，陷入了沉默。
眼前的這個華夏將軍，似乎從出現開始，就在不斷地，打破常規，創造奇蹟。
可是......
奇蹟，也是有極限的。
“即便如此，”克林根貝格依舊固執地搖著頭，“這與我們即將要進行的滬上行動，又有什麼直接的關聯？”
這纔是問題的核心。
就算陸抗真的能創造奇蹟，打通出海口，那也是遙遠的未來。
而滬上的營救行動，迫在眉睫。
遠水，解不了近渴。
陸抗沒有再做任何解釋。
他隻是從自己那身M36製服的內袋裏，緩緩地，取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。
他走到克林根貝格麵前，將那張紙條，輕輕推了過去。
紙條很小，也很薄。
克林根貝格下意識地接了過來，疑惑地，將其展開。
下一秒。
他的瞳孔，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紙條上，隻有四個用德語寫成的工整的單詞。
FallGrün。
綠色方案。
而在那四個單詞的下麵，還有一行用括號括起來的、字跡稍小的補充。
（Tschechisch）
捷克。
一瞬間，克林根貝格感覺自己的血液，都快要凝固了。
轟——！
他的大腦裡，彷彿有一顆炸彈，轟然引爆！
作為一名被委以重任、前來遠東執行特殊觀察任務的上校級軍官，他雖然不是最高決策層的一員，但憑藉著普魯士軍官團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，他或多或少，都聽到過一些關於統帥部未來重大行動的、捕風捉影的傳聞。
那些傳聞，都指向了一個共同的目標。
中歐。
可那些，都隻是最高機密，是連師團長一級，都未必有資格接觸的、屬於金字塔頂端的戰略規劃。
而“綠色方案”這個行動代號......
他從未聽說過。
但他看得懂“捷克”這個單詞。
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，陸抗，一個身在萬裡之外的華夏將軍，竟然能如此精準地，寫出這個連他都聞所未聞的、絕密中的絕密！
這已經不是情報泄露那麼簡單了。
這簡直就像......上帝的視角！
“這......”
克林根貝格霍然起身，他手裏的那張紙條，彷彿有千斤重。
他想問，這個綠色方案，到底是什麼。
他又想問，陸抗到底是怎麼知道的。
可話到了嘴邊，他又硬生生地，嚥了回去。
他不敢問。
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一旦問出口，自己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陸抗既然能寫出這個，就必然知道它背後所代表的分量。
這種級別的機密，不是他應該知道的。
陸抗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，不慌不忙地，喝了一口。
冰冷的茶水，順著喉嚨，滑入腹中。
“上校。”
“這個問題，不在我的回答範圍之內。”
“你隻需要，將它，原封不動地，傳遞迴去。”
一層細密的冷汗，從他的額頭，不受控製地，滲了出來。
他意識到，事情的嚴重性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，甚至超出了軍事合作的範疇。
眼前的這個華夏將軍，可能......掌握著德意誌帝國的最高機密。
這個認知本身，就是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、最恐怖的情報！
他不再有任何猶豫，也沒有任何質疑。
他小心翼翼地，將那張彷彿能燙穿他手心的紙條，重新摺好，鄭重地，放進了自己胸口的內袋裏，緊緊貼著心臟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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