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身材魁梧的團長,猛地一挺胸膛。
“我給你一個團。”
莫德宏指著地圖上,那幾個用紅色鉛筆圈出來的,城內的關鍵位置。
“把所有的重機槍,所有的迫擊炮,都集中起來,給我死死守住這幾個點。”
“你的任務,不是打退鬼子,是拖住他們。”
“用你們的命,給大部隊,拖出至少六個小時的時間!”
“天黑之前,一個鬼子都不能放進來。”
他看著那名團長的眼睛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周團長沒有說話,隻是“啪”的一聲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然後,轉過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莫德宏看著他的背影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......
戰鬥,在半個小時後,打響了。
鬼子第一大隊的士兵,甚至沒有展開完整的攻擊隊形,就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,嚎叫著,朝著那段看似不堪一擊的城牆,發起了衝鋒。
可當他們衝到距離城牆不足兩百米的時候。
城頭上,那沉寂的垛口後麵,突然,噴吐出十幾道致命的火舌!
“噠噠噠噠......”
捷克式輕機槍和馬克沁重機槍,構築起了一道交叉火力網。
子彈,像是暴雨一樣,潑灑了過來。
沖在最前麵的幾十個鬼子,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,就被瞬間打成了篩子,一頭栽倒在衝鋒的路上。
後續的鬼子,被打懵了。
他們紛紛趴在地上,尋找著掩體,開始徒勞地還擊。
城牆上,幾門迫擊炮,也發出了怒吼。
炮彈,帶著尖銳的嘯聲,精準地,落在了鬼子擁擠的隊形裡。
轟!轟隆!
爆炸掀起的泥土和殘肢,飛上了半空。
今村均在望遠鏡裡,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,臉上的輕蔑,瞬間就凝固了。
他知道,自己,小看了城裏的這支支那軍。
“八嘎!”
他低吼一聲。
“炮兵!給我轟開他們的城牆!”
伴隨著他的命令。
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,終於開始發威。
炮彈拖著致命的軌跡,一發接著一發,狠狠地砸在了那段本就破敗的土製城牆上。
“殺雞給給!”
鬼子踩著同伴的屍體,像潮水一樣,順著缺口,湧進了城裏。
然後,他們,就一頭撞進了另一座地獄。
狹窄的街道,成了天然的死亡陷阱。
屋頂上,視窗後,斷壁殘垣的每一個角落裏,都在朝他們射擊。
激烈的巷戰,徹底爆發了!
一個鬼子小隊,剛剛衝進一條小巷,還沒站穩腳跟,巷子兩頭的屋頂上,就同時扔下來十幾顆捆在一起的手榴彈。
劇烈的爆炸,將整條小巷,都變成了一座由血肉和碎石堆砌的墳墓。
戰鬥,一直持續到了下午。
整個太湖縣城,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絞肉機。
周團長的那個團,就像一顆被砸進花崗岩裡的釘子,雖然已經彎曲,變形,卻依舊死死地,釘在那裏。
當太陽,開始西沉的時候。
城裏的槍聲,終於,漸漸變得稀疏。
今村支隊,付出了數百人傷亡的代價,終於,佔領了這座殘破的縣城。
當今村均的指揮刀,指向城西,準備繼續追擊的時候。
他才發現,自己,已經掉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裡。
從二十七日起。
當他的部隊,剛剛踏上通往城西涼亭河的那條公路時。
公路兩側,那些原本看似平靜的山嶺上,突然,冒出了無數的槍口!
守在這裏的,是桂係悍將韋雲淞的第三十一軍。
這支剛剛從淮北戰場轉戰而來的精銳,早已經在這片連綿七十公裡的山區裡,構築了無數隱蔽的、縱橫交錯的野戰工事。
更讓今村均頭疼的,是對方那種神出鬼沒的炮兵。
往往是他的部隊,正在艱難地仰攻一處高地時,側後方的某個山坳裡,就會突然響起幾聲清脆的炮響。
緊接著,幾發迫擊炮炮彈,就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,精準地,砸在他的指揮部,或者炮兵陣地上。
等他調轉炮口,準備反擊時,對方的炮火,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部隊,被死死地拖在了這片泥濘的山地裡。
寸步難行。
今村均的望遠鏡裡,滿是泥濘和硝煙。
公路,早就不復存在。
所謂的道路,不過是在齊膝的爛泥裡,由工兵用圓木和碎石,勉強鋪出來的一條通道。
卡車和牽引車,有一半都陷在泥裡,
重炮被拆解成零件,由騾馬和士兵,一步一步地,往山上拖。
每頭鬼子的臉上,都掛著一種被榨乾了的疲憊。
軍裝被汗水和雨水浸透,又被泥漿糊住,硬得像一塊板甲。
腳下的膠鞋,灌滿了泥水,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拖著兩個鉛坨。
更要命的,是那些無處不在的冷槍。
子彈,不知道從哪個山坳的樹叢裡,或者哪塊岩石的縫隙裡,就鑽了出來。
沒有預兆。
也沒有規律。
往往是一支正在艱難跋涉的小隊,走著走著,隊尾的某個士兵,就一聲不吭地,栽倒在泥水裏。
等其他人反應過來,臥倒,尋找槍聲來源時,那片山林,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彷彿,剛才那一聲槍響,隻是叢林裏的某種鳥叫。
這是最折磨人的。
看不見的敵人,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隨時可能落下。
神經,時刻緊繃著。
每一個士兵,都成了驚弓之鳥。
“八嘎!”
今村均一把將望遠鏡摔在地圖桌上,震得上麵的鉛筆和圓規,都跳了起來。
他衝著身邊的參謀,咆哮著。
“整整三天!部隊向前推進了不到十公裡!”
“傷亡報告呢!拿給我看!”
一名作戰參謀,戰戰兢兢地,遞上了一份薄薄的報表。
今村均一把奪了過來,隻看了一眼,眼珠子,就紅了。
陣亡,一百二十七人。
負傷,三百五十四人。
“我們甚至連支那軍主力的影子都沒看到!就付出了一個中隊的代價!”
今村均的拳頭,重重地砸在桌上。
“反擊呢?我們遭到了多少次反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