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裏的木棍,在地圖上,劃出了一道淩厲的弧線。
“第131師、135師,在亭子河、嚴恭山一帶,給我主動出擊!像兩顆釘子一樣,死死釘在那裏!不用你們打贏,你們的任務,就是不停地襲擾,不停地放槍,把鬼子的主力,給我牢牢地牽製在正麵!”
“第68軍,沿江洲至小池一線,構築防線!你們的任務,是防止鬼子從水路,迂迴到我們的側後!一隻蒼蠅,都不許給我放過去!”
“最後!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第十五師師長的臉上。
“第15師,於涼亭河鎮,作縱深部署!你們,是這盤棋最後的預備隊,也是最關鍵的一道閘門!不管前麵打成什麼樣,你們的任務,隻有一個!”
他頓了頓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“不惜一切代價,正麵阻擊敵人!”
一連串的命令,行雲流水,一氣嗬成。
整個江北防線的幾十萬大軍,在這短短幾分鐘內,就被他這根小小的檀木棍,調動了起來,變成了一張針對日軍第六師團的、天羅地網!
屋子裏,所有將領,都被這股磅礴的氣勢,給鎮住了。
他們彷彿看到了一場即將到來的、驚天動地的血戰。
命令下達完畢。
白健生將那根檀木小棍,“啪”的一聲,扔在了講台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放緩了語調,聲音裡,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。
“各位,這一仗,為的,是保衛大江城。”
突然!
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,瞬間變得猙獰,咬牙切齒地,從喉嚨裡,擠出了一句怒吼。
“死守六個月!”
魁星閣內,一瞬間,落針可聞。
那根被白健生扔在講台上的檀木小棍,發出的清脆聲響,像是最後的句點,結束了這場疾風驟雨般的軍事部署。
講台下,十幾位軍、師級將領,還保持著立正的姿勢,挺直的腰桿,像一桿桿標槍。
沒人說話。
空氣裡,那股子無形的肅殺之氣,卻已經濃得化不開,壓在每個人的肩頭。
白健生的目光,從左到右,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他的眼神,不帶任何情緒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可被他看到的人,卻無不感到後頸一陣發涼。
在場的老人,都想起了兩個人。
馬當之戰,因防守不力被就地撤職的李韞珩。
還有那個因為丟失陣地,被一紙電令直接槍決的薛蔚英。
白健生沒有提這兩個名字,可他那雙銳利的眼睛,和他那不帶一絲溫度的命令,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軍法無情。
軍令如山。
“都聽明白了?”
他開口,聲音依舊平淡。
“明白了!”
十幾道聲音,匯成了一聲整齊劃一的怒吼,在空曠的講堂裡,激起一陣迴音。
“很好。”
白健生點了點頭,拿起講台上的軍帽,戴好。
“那就,各就各位。”
“從現在起,我的指揮部,就在這裏。任何戰況,五分鐘內,必須上報。散會。”
說完,他轉身,走向了地圖,再也沒有看眾人一眼。
將領們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裡,都帶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們無聲地,敬了個軍禮,然後,依次轉身,大步流星地,走出了魁星閣。
一場圍繞著黃梅的大戰,就此,拉開了血腥的序幕。
......
今村均並不覺得自己的日子會有多難過。
第六師團的武勇,冠絕全軍。
而他麾下的這支“今村支隊”,更是從這支王牌中,抽調出的精銳。
雖然大別山區的地形,確實給部隊的展開,帶來了一些麻煩。
那些該死的,被雨水泡得稀爛的土路,讓炮兵和輜重部隊的行軍,苦不堪言。
但支那軍的抵抗,在他看來,孱弱得,不值一提。
從宿鬆出發,一路向西。
他們遇到的,隻有零星的、不成規模的騷擾。
往往是前鋒部隊還沒來得及展開,對方的槍聲,就已經消失在了遠處的山林裡。
這更像是一場武裝遊行,而不是一場戰爭。
二十六日,清晨。
當太湖縣那低矮的、土黃色的城牆,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今村均甚至有心情,拿起望遠鏡,欣賞了一下這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古老縣城。
“報告少將閣下!”
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偵察兵,從前方疾馳而來,在距離指揮車十幾米遠的地方,利落地勒馬,翻身。
“前鋒部隊報告!太湖縣城,守備空虛!僅有少量支那軍,在城頭活動!”
“喲西。”
今村均放下望遠鏡,嘴角,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。
看來,支那軍,已經被第六師團的威名,嚇破了膽,選擇了不戰而逃。
他甚至懶得進行什麼炮火準備。
“命令!”
他揮了揮手,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。
“第一大隊,從正麵,發起攻擊!”
“半個小時內,我要在太湖的城頭上,看到帝國的旗幟!”
“哈伊!”
......
太湖城內,第138師的臨時指揮部。
師長莫德宏,正站在一張鋪在八仙桌上的簡陋地圖前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一名通訊兵,急匆匆地從外麵跑了進來。
“師座!鬼子的先頭部隊,已經抵達城東!看樣子,馬上就要攻城了!”
指揮部裡,所有參謀的視線,都聚焦在了莫德宏的身上。
撤,還是守?
所有人都清楚,這座無險可守的小小縣城,根本擋不住鬼子的兵鋒。
死守,唯一的下場,就是全軍覆沒。
可他們,不能就這麼一槍不放地走了。
大部隊,正在城西二十裡外的隘路口兩側高地,搶修工事。
那裏,纔是真正的決戰之地,眼下正是需要他們拖延時間。
哪怕,隻是幾個小時的時間。
莫德宏深吸了一口氣,抬起頭,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,已經沒有了絲毫猶豫。
“給軍部發電。”
他的聲音,異常平靜。
“我部,決心與太湖共存亡。”
他頓了頓,將視線,轉向了身旁的一名團長。
“老周。”
“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