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臨沒有抬頭，隻是擺了擺手，聲音裡，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“放那兒吧，我等會兒再喝。”
他的手指，依舊死死地按在地圖上，黃梅周邊的那個區域。
“鬼子的第六師團，動了。今村支隊，已經撲向了太湖。”
“我估計，這隻是個開始。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，是想用黃梅，做他進攻的跳板，撕開我們大別山南麓的防線。”
他說著，又是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。
他忍不住悶哼一聲，整個人，都晃了一下，手裏的鉛筆，也掉在了地上。
副官見狀，臉色大變，一步搶上前，扶住了他。
“長官！不能再拖了！您的眼睛......”
他看著那塊已經被滲出的血水，染成暗紅色的紗布，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。
“再這麼下去，這隻眼睛，就真的廢了！”
“我這就給江城發電！向委座請示，必須馬上送您回去治療！”
“胡鬧！”
李德臨猛地一甩手，掙脫了他的攙扶。
“大戰在即，我這個總司令，怎麼能離開前線！”
“這幾十萬弟兄，交到誰手上，我都不放心！”
“長官！”
後者也陡然拔高，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，此刻，寫滿了焦急。
“您要是倒下了，這幾十萬弟兄，纔是真的群龍無首！到時候，纔是真正的災難！”
李德臨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抬起手，用指關節，重重地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，試圖緩解那陣陣襲來的眩暈。
可沒有用。
右眼的視線，已經徹底模糊了。
視野裡，隻剩下一片血紅。
他知道，傷口複發了。
而且，比以往任何一次，都更嚴重。
“給江城發報吧。”
李德臨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得，
“告訴委座，職部舊傷複發，目不能視，懇請......暫離職司，前往後方就醫。”
說出這番話，幾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。
臨陣換帥，兵家大忌。
可他現在這個樣子，別說指揮千軍萬馬，就連看清敵人的箭頭，都做不到了。
......
一封加急電報，很快就擺在了江城西花廳，校長的辦公桌上。
校長看完電報，眉頭緊鎖。
李德臨在這個節骨眼上倒下，是他沒有想到的。
江北的防務，全靠桂係這幫悍將撐著。
李德臨，就是那根頂樑柱。
這根柱子，要是垮了，整個江北大門，就等於向鬼子敞開了一半。
他立刻召集了核心幕僚，召開緊急軍事會議。
“德臨公舊傷複發，幾近失明，必須立刻回江城治療。”
校長的聲音，在壓抑的會議室裡回蕩。
“江北的防務，不可一日無主。諸位，誰去接替，比較合適？”
眾人麵麵相覷，一時間，沒人敢接這個話茬。
去江北，就是去火山口上跳舞。
打好了，是分內之事。
打輸了，就是第二個張向華。
一片沉默中，陳詞修站了出來。
“委座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，指著大別山南麓那片犬牙交錯的防區。
“江北前線，主力部隊，多為桂係健兒。所謂‘將必習其卒，卒必習其將’。學生以為，值此危難之際，由白健生副參謀總長，代理德臨公之職務，最為穩妥。”
白健生。
桂係三巨頭之一，人稱“小諸葛”。
讓他去指揮桂係的部隊，確實是眼下最順理成章，也最能穩定軍心的選擇。
校長略一思索，便點了點頭。
“就這麼辦。”
他的目光，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領。
“軍委會，立刻擬令。急電，白健生，即刻啟程，代理第五戰區司令長官一職，主持江北軍務。”
“另，電告李德臨，讓他放下一切軍務，火速來江城，我已安排最好的醫生，在東湖療養院，等他。”
......
命令，像兩道閃電，劃破了戰場的陰霾。
李德臨接到了回電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終究，還是要在決戰前夜，離開自己的戰場。
而另一邊，白健生，在接到命令的兩個小時內，便已經收拾好了行裝。
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他甚至沒有回家，直接就在軍委會，換上了一身風塵僕僕的前線將官服，帶著幾名隨行的參謀，跳上了一輛軍用卡車，直撲江北。
車輪滾滾，塵土飛揚。
新任的戰區主帥，正以一種雷厲風行的姿態，奔赴他即將主宰的戰場。
黃梅，梅川鎮。
鎮中心，有一座魁星閣。
這裏，原本是鎮上小學的講堂，此刻，已經被臨時徵用，成了第四兵團的前線指揮部。
當白健生的卡車，一個急剎，停在小學門口時。
第四兵團的十幾位軍、師級將領，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車門開啟。
白健生從車上，一躍而下。
他身材不高，甚至有些瘦削，但那雙眼睛，卻亮得驚人，像兩把出鞘的利劍，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鋒芒。
他沒有理會眾人的敬禮和寒暄，隻是大步流星地，走進了那座作為臨時會場的魁星閣。
屋裏，已經掛好了一副巨大的作戰地圖。
白健生走到地圖前，拿起一根早已準備好的檀木小棍，連一口水都沒喝，直接就進入了正題。
“各位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異常清晰，在空曠的講堂裡，激起一層層迴音。
“廢話，我就不說了。鬼子的第六師團，已經動了。他們的目標，是黃梅，是廣濟，最終的目的，是撬開我們大別山的南大門！”
他用手裏的木棍，在地圖上，重重地點了幾個位置。
“時間，不等我們。軍情，更不等我們。”
他猛地回頭，那雙銳利的眼睛，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現在，我命令！”
整個講堂，瞬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將領，都不自覺地，挺直了腰桿。
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，在空氣中，迅速瀰漫開來。
“根據敵人之作戰部署！”
白健生的聲音，陡然拔高，像一聲炸雷！
“我第114師、132師、138師、165師、170師，背靠大別山南麓和長河河穀，沿宿太公路兩側，給我展開！形成一道口袋！等鬼子的先頭部隊一進來，就給我狠狠地，截斷它！把它，吃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