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轉過身。
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鎖住了站在牆角,一直沉默不語的曹思成。
“曹思成!”
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,發出一聲低吼,一個箭步沖了過去!
他直接掄起手裏的南部十四式,用那沉重的槍托,狠狠地,砸向了曹思成的腦袋!
砰!
一聲悶響。
鮮血,順著曹思成的額角,瞬間就流了下來。
染紅了他花白的鬢角,滴落在他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衫上。
曹思成的身體,晃了一下,卻硬是撐著,沒有倒下。
“你這個混蛋!”梅上的胸膛劇烈起伏,槍口死死地頂著對方的腦袋,“你是在耍我嗎?你是不是早就把你那個逆子,給偷偷放出城了!”
曹思成沒有去擦臉上的血。
他任由那溫熱的液體,模糊了自己的視線。
他隻是抬起眼,平靜地,看著眼前這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。
“司令官閣下。”
他的聲音,沙啞,卻異常冷靜。
“如果真是那樣,我今天,又何必留在這裏,等死呢?”
這句不帶任何感情的反問,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了梅上那顆被怒火燒昏的腦袋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
是啊。
如果這老狐狸,真的跟他的兒子串通一氣。
他完全可以在事發當晚,就跟著那夥人,一起消失。
何必留下來,麵對自己這頭隨時可能將他撕碎的瘋狗?
梅上緩緩地,放下了槍。
他死死地盯著曹思成,似乎想從對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,看出些什麼。
曹思成抬起手,用衣袖,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。
“司令官閣下,像現在這樣,無頭蒼蠅似的大規模搜捕,再過十天,也不可能有結果。”
曹思成接著解釋道,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。
“可您想過沒有,陸抗派人來,要的是什麼?”
梅上皺起了眉。
“他要的是沈維庸這個人,安全地回到豫東。而不是讓他,永遠地,停留在滬上。”
曹思成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所以,他們一定會出城。”
梅上的眼睛,猛地亮了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抓住了什麼。
“閣下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停止這種擾民又無效的搜查。”曹思成一字一句,像是在下一個個精準的棋子,“收縮兵力,將所有力量,都集中到出城的幾個關鍵節點上。”
“火車站,十六鋪碼頭,還有所有通往城外的公路渡口。”
“把這些地方,給我盯死了。一隻蒼蠅,都不要放過去。”
“他們想出城,就隻有這幾條路可走。他們躲在城裏,我們找不到。可隻要他們一動,就會像黑夜裏的螢火蟲,自己撞進我們的網裏。”
辦公室裡,重新陷入了沉默。
梅上揮了揮手,叫來衛兵,讓他們拿來毛巾和藥品。
“曹君。”
他的聲音,恢復了平時的沉穩。
“現在,也隻能這樣了。”
......
天亮了。
那口被攪得沸反盈天的油鍋,一夜之間,彷彿被撤去了灶膛裡的火。
滬上緊繃了兩天的弦,鬆了。
街麵上,那些端著三八大蓋、眼神凶戾的鬼子憲兵,不見了。
設在各個路口的沙包和鐵絲網,也連夜被清理乾淨。
一些膽子大的小商販,試探著,將自己的攤子重新擺了出來。
早點鋪的蒸籠裡,又冒出了久違的、帶著米香的熱氣。
城市,似乎正在從那場窒息的搜捕中,緩慢地蘇醒。
可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。
街麵上,穿著土黃色軍裝的鬼子是少了,但穿著各色短衫、敞著懷、露著紋身的潑皮混混,卻多了起來。
他們三五成群,在街上晃悠,胳膊上統一套著一個刺眼的紅袖章,上麵用墨水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治安。
他們不砸攤子,也不打人。
隻是走到賣餛飩的攤子前,一人要上一碗,吃完,嘴一抹,起身就走,提也不提錢的事。
攤主敢怒不敢言,隻能低著頭,用抹布一遍遍擦著那張油膩的桌子。
他們又晃到布店門口,隨手扯過一匹洋布,在身上比劃兩下,覺得不錯,直接就夾在腋下帶走。
老闆想上去理論,旁邊立刻就圍過來幾個弔兒郎當的傢夥,手裏掂著鐵尺和短棍,嘿嘿地冷笑著。
沒有了明火執仗的搶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無處不在的、流氓式的侵蝕。
而那些通往城外的關鍵路口,氣氛則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十六鋪碼頭。
所有準備離滬的客船,都被勒令停航。
江麵上,幾艘掛著日之丸旗的炮艇,來回巡弋,黑洞洞的炮口,對著碼頭,像幾隻鋼鐵巨獸的眼睛。
想要上船的,隻有貨輪。
可每一件準備運出城的貨物,都要經過三道關卡的反覆檢查。
偽警察用長長的鐵釺,捅開米袋,戳穿棉花包。
鬼子憲兵則牽著狼狗,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上,來回嗅探。
還有穿著黑西裝的特務,混在排隊的人群裡,審視著每一個人的臉。
火車站,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進站口,用粗大的木頭,臨時搭建起了三道柵欄。
每一個想要進站的旅客,都要在柵欄前,被搜身三次。
行李箱被粗暴地開啟,裏麵的東西倒了一地。
連女人的髮髻,都要被解開,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。
當然,這些潑皮們大多盯上的,還是那些長得好看的....
整個滬上,就像一隻被紮緊了口的巨大布袋。
袋子裏的東西,可以隨意翻攪。
但想從這個袋子裏出去......
沒門。
......
地下室。
那股子熟悉的黴味,混著一絲絲從地縫裏滲出來的、泥土的涼氣。
頭頂上方的木板,被踩得“吱呀”作響。
沈夫人張氏靠在丈夫肩頭,近乎一夜未眠,眼窩深陷,那張養尊處優的臉上,寫滿了驚恐與疲憊。
兒子沈思成蜷縮在一旁,懷裏抱著一本被翻爛了的舊書,眼睛卻時不時地,瞟向那個守在樓梯口的、沉默如鐵的身影。
方振靠在牆角,手裏拿著一塊破布,正在慢條斯理地,擦拭著那把魯格P08的每一個零件。
就在這時。
地窖的入口處,那塊偽裝成儲物箱的木板,傳來三下極有規律的、輕微的敲擊聲。
守在樓梯口的成才,耳朵動了動。
他站起身,走到入口下方,同樣用指節,在牆壁上,回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