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被無聲地挪開。
一道瘦削的身影,像隻靈巧的狸貓,從那狹窄的洞口,敏捷地滑了下來。
是曹瑞。
兩天不見,這個原本意氣風發的青年,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。
頭髮亂糟糟的,金絲眼鏡的鏡片上,也沾著灰塵。
那身剪裁得體的西裝,已經起了無數褶皺,袖口上,還蹭著一塊不知從哪兒來的油汙。
他一落地,就看到了方振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他走到方振麵前,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疲憊。
“方主任。”
方振將最後一個零件裝回槍身,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哢噠”聲。
他抬起眼,看著曹瑞。
“出事了?”
曹瑞點了點頭,他找了個麻袋坐下,雙手插進自己那頭淩亂的頭髮裡,痛苦地抓撓著。
“出大事了。”
他抬起頭,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,佈滿了血絲。
“我們的人,被抓了。”
地下室裡,空氣瞬間凝固。
連沈夫人那輕微的呼吸聲,都停了。
“前天晚上,幫著在霞飛路放火的幾個兄弟,被特高課的人,從家裏帶走了,沒一個跑掉。”
曹瑞的聲音,有些發顫。
“昨天一天,整個滬上,至少有三十個我們會裏的同學,被憲兵隊和七十六號的人抓了進去。”
他頓了頓,從懷裏,掏出了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報紙,遞了過去。
“這是今早的《申報》。”
方振接過報紙。
在不起眼的中縫位置,他看到了一條小小的、用鉛字印刷的訊息。
“抗日救國青年會骨幹李思文,於昨日被捕,對自己的罪行,供認不諱......”
方振的眉頭,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我們太小看鬼子了。”曹瑞的聲音裡,帶著濃濃的懊悔與自責,“我以為,他們隻會滿世界地亂抓人。沒想到,他們的情報網,會這麼厲害。”
“李思文一被抓,我們很多設在學校裡的聯絡點,就全暴露了。現在,除了幾個藏得最深的核心弟兄,其他人都斷了聯絡。我......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躲起來了,還是......還是已經......”
後麵的話,他說不下去了。
一個朝氣蓬勃的地下組織,在鬼子這台精密而殘酷的戰爭機器麵前,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燈籠。
一捅就破。
沈維庸長長地,嘆了一口氣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被愧疚壓垮的年輕人,心裏五味雜陳。
“小曹,這不怪你。”他出聲安慰道,“你們還年輕,有這份報國之心,已經很了不起了。和鬼子鬥,哪有不見血的。”
曹瑞卻搖了搖頭。
他看向方振,臉上滿是焦急。
“方主任,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這麼多人被抓進去,特高課的那些手段,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,就會有人,把我們所有人的關係網,都吐出來。”
“我這條命,死了就死了。可沈先生一家,還有你們......”
他焦躁地站起身,在狹小的地下室裡,來回踱步。
“你們也看到了,鬼子這次是下了死力氣,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了。我們現在,是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!”
“躲在這裏,遲早會被那群瘋狗,聞著味找過來。可想衝出去,又是自投羅網!”
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,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平日裏的那些沉穩和計謀,在眼下這種生死存亡的絕境麵前,都化為了泡影。
他畢竟,還隻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。
看著曹瑞那副六神無主的模樣,沈夫人剛剛放下去的心,又提到了嗓子眼,臉色變得更加蒼白。
就連一直表現得很鎮定的沈維庸,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。
整個地下室,被一股絕望的氣息,死死籠罩著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沉默的方振,開口了。
“慌什麼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是卻一瞬間,就讓所有紛亂的情緒,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視線,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。
方振站起身,走到曹瑞麵前,伸手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力道,讓曹瑞的身體,都晃了一下。
“天,還沒塌下來。”
方振看著他,那雙在昏暗光線下,沒有半分慌亂。
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知道。可你想過沒有,軍座為什麼要派我來?”
曹瑞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問道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這趟差事,難。”方振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難到光靠你們,甚至光靠我們幾個,都辦不成。”
“軍座既然敢讓我一頭紮進這龍潭虎穴裡,就說明,他早就準備好了後手。”
“現在鬼子把全城的注意力,都放在了我們身上。他們以為,我們是籠子裏的鳥,插翅難飛。”
方振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可他們忘了,真正的獵人,從來都不是籠子裏的那隻鳥。”
“而是那個,站在籠子外麵,隨時準備拉動扳機的。”
這番話,說得眾人雲裏霧裏。
可方振身上那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,卻像一劑強心針,注入了每一個人的心裏。
曹瑞那顆狂跳不止的心,也漸漸平復了下來。
是啊。
那可是陸抗。
那個在所有人都覺得必敗的戰場上,一次又一次創造奇蹟的男人。
他既然出手了,又怎麼會沒有後招?
“那......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曹瑞問道。
“等。”
方振隻說了一個字。
他重新坐回牆角,拿起了那塊擦槍布。
“鬼子找不到我們,說明我們暫時是安全的。我們和軍座失去了聯絡,軍座也一定知道我們出事了。”
“他老人家,現在一定在想辦法。”
“我們要做的,就是沉住氣,在這裏,耐心地等。”
“等軍座的雷霆一擊。”
方振的話,給了眾人巨大的信心。
可沈維庸的心裏,卻依舊盤桓著一絲怎麼也揮之不去的憂慮。
陸軍長用兵如神,這點毋庸置疑。
可這裏,畢竟是滬上。
距離他的大本營豫東,隔著千裡之遙,中間還橫著一條長江天險,和日軍數十萬大軍的層層防線。
他手裏的兵,再厲害,也飛不過來....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