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,對著那名中尉,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。
“立刻召開緊急會議!通知特高課、警察廳、梅機關,所有負責人,十分鐘之內,到會議室集合!”
“封鎖全城!從現在開始,滬上,許進不許出!”
梅上的嘴角,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。
“而現在,獵人,要開始關門打狗了!”
......
滬上,徹底成了一口燒開了的油鍋。
鐵灰色的天幕下,這座遠東最繁華的城市,被一張無形的、佈滿了鐵鏽和血腥味的大網,死死罩住。
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冰冷的槍口就已經戳開了無數扇睡夢中的木門。
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憲兵,皮靴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哢噠”聲。
他們像一群被放出籠的瘋狗,見屋就進,見人就盤查。
緊隨其後的,是穿著黑色西裝、眼神陰鷙的特務,他們不說話,隻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在每一張驚恐的臉上刮來颳去。
再往後,是那些穿著藏青色製服的偽警察,他們點頭哈腰,手裏揮舞著警棍,替自己的新主子,驅趕著那些擋路的、敢怒不敢言的百姓。
甚至連街頭的青幫潑皮,那些平日裏隻敢在陰暗角落裏敲詐勒索的地痞流氓,也被發動了起來。
他們一個個戴上了紅袖章,人模狗樣,手裏提著棍棒,成了這張大網最底層的、也是最惹人厭煩的蛆蟲。
南市,城隍廟外的一條小吃街。
賣生煎包的王老頭,剛把第一鍋包子端出來,熱氣騰騰。
還沒等他吆喝一聲,一隊憲兵就沖了過來。
為首的曹長,一腳踹翻了滾燙的爐子。
“嘩啦”一聲!
滾油和炭火,濺了一地。
新出爐的生煎包,混著炭灰,在汙水裏打著滾。
“你滴,良民證的,拿出來!”
王老頭嚇得渾身哆嗦,連忙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紙片。
曹長接過去,看也不看,反手就是一個耳光,抽得王老頭原地轉了半圈。
“八嘎!你滴,昨天晚上,見過什麼可疑的人沒有?!”
王老頭捂著火辣辣的臉,腦子裏嗡嗡作響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另一個地痞湊上來,操著一口本地土話,陰陽怪氣地翻譯。
“老東西,太君問你話呢!昨晚上有沒有看到幾個穿西裝的生麵孔?帶槍的!”
“沒......沒看到啊......”王老頭結結巴巴地回答。
那地痞冷笑一聲,回頭對著曹長點頭哈腰。
“太君,這老東西嘴硬,屋裏肯定有鬼!”
曹長一揮手。
幾個憲兵如狼似虎地衝進了王老頭那間小小的鋪麵。
鍋碗瓢盆,被砸得粉碎。
僅有的一袋白麪,被刺刀捅破,白花花的麵粉,揚得到處都是。
連床板都被掀了起來,破舊的棉絮,扯得漫天飛舞。
一通折騰,什麼都沒找到。
曹長往地上啐了一口,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走了。
隻留下王老頭一個人,癱坐在狼藉的鋪子門口,看著一地的狼藉,渾濁的老眼裏,噙滿了淚水。
然而,滬上太大了。
大到像一片沒有邊際的、由鋼筋水泥和磚瓦構成的森林。
兩天。
整整兩天。
上萬軍警特務,加上數不清的地痞流氓,將這座城市翻了個底朝天。
可結果,卻是一無所獲。
方振一行人,連同沈維庸一家,就像幾滴水,匯入了這片波濤洶湧的大海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。
......
憲兵隊司令部,辦公室。
梅上陰沉著臉,一口一口地喝著已經涼透了的綠茶。
茶水苦澀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辦公室的門,被一次又一次地推開。
走進來的下屬,每一次都帶著他最後一絲希望。
可每一次,又都將那絲希望,踩得粉碎。
“報告司令官閣下!城西搜查完畢,沒有發現!”
“報告!虹口區所有旅店排查結束,沒有可疑人員!”
“報告!特高課那邊......也沒有任何線索......”
一個又一個“沒有”,像一把把小錘,不知疲倦地,敲打著梅上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。
就在這時,桌上那台紅色的電話機,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叫。
梅上身子一震。
他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起了褶皺的軍裝,這纔拿起聽筒。
“摩西摩西?”
話音未落。
聽筒裡,就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!
“梅上!你這個蠢貨!”
畑俊六的聲音,隔著幾百裡的距離,依舊充滿了能將人撕碎的怒火。
“兩天了!整個滬上,被你攪得天翻地覆!帝國的臉,都被你丟盡了!人呢!我要的人呢!”
梅上握著聽筒的手,不由自主地收緊,指節發白。
他下意識地彎下了腰,彷彿電話那頭的畑俊六,就站在他的麵前。
“哈伊!哈伊!畑俊六閣下!卑職正在全力搜捕!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!”
“時間?”電話那頭的聲音,變得更加尖利,“那些該死的鬼佬,已經把抗議的照會,遞交到了金陵!他們說我們嚴重破壞了滬上的經濟秩序!說我們是野蠻人!”
梅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,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,試探著說道。
“閣下......我懷疑......他們可能已經逃進了租界。請您批準,允許我的部隊,進入租界搜捕......”
“八嘎!”
畑俊六的咆哮,幾乎要震穿梅上的耳膜。
“你的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嗎!進入租界?你想在這個時候,徹底激怒那些歐羅巴人和花旗國嗎!”
“帝國超過六成的陸軍,已經投入到了對華夏的戰爭中!你難道想讓帝國,同時與全世界為敵嗎!任何一點微小的摩擦,都可能引發無法挽回的災難!你懂不懂!”
“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!”畑俊六的聲音,變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明天晚上十二點之前,必須把人給我找出來!然後,立刻解除全城戒嚴!恢復秩序!”
“哈伊!”
梅上除了這個字,再說不出任何話。
電話,被重重地結束通話。
聽筒裡,隻剩下“嘟嘟嘟”的忙音。
辦公室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梅上緩緩地,放下聽筒,他那張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漲紅的臉,此刻已經變得鐵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