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關上。
辦公室裡，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“曹君。”梅上的聲音，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，“你來得正好。我正想問問你，那份見鬼的公函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！”
曹思成沒有回答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，將頭上的禮帽，輕輕放在桌角。
然後，他用一種近乎陳述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，開口說道。
“司令官閣下，我的印，丟了。”
“我的兒子，曹瑞，也失蹤了。”
梅上的瞳孔，縮了一下。
他死死地盯著曹思成，像是在審視一頭不知死活的獵物。
“納尼？”
這兩個字，幾乎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。
他猛地拉開辦公桌的抽屜，從裏麵，抓出了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。
黑洞洞的槍口，沒有任何預兆，直接頂在了曹思成的額頭上。
冰冷的鋼鐵，讓曹思成的眼皮，輕輕跳動了一下。
但他依舊站得筆直。
“曹君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”梅上的聲音裡，充滿了危險的意味，“一個印章，一個兒子。你連這兩樣東西都管不好，你對得起大日本帝國對你的栽培嗎？”
外界都說，曹思成是他梅上養的一條狗。
現在，這條狗，出了天大的紕漏。
這不僅僅是曹思成一個人的麻煩。
更是他梅上，在無數雙政治對手的眼睛注視下，一個足以致命的汙點。
曹思成的臉上，終於露出了一絲表情。
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與自嘲的苦笑。
“所以我這次來，就是向梅上司令官，賠禮謝罪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眼，迎著那冰冷的槍口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同時，也是來送您一樁大功勞的。”
梅上眯起了眼。
手槍，卻沒有從對方的額頭上移開分毫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我的印，是我兒子偷的。”曹思成的語速不快，卻字字清晰，
“不過，我知道他拿去做了什麼。”
辦公室裡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隻剩下牆上那座自鳴鐘，在“滴答滴答”地走著。
梅上的腦子，在飛速地運轉。
他緩緩地，放下了槍，但依舊握在手裏，槍口斜斜地指著地麵。
“說下去。”
“他用那份公函，是為了配合一夥人，從您的憲兵隊手裏，救走一個人。”曹思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，
“那個人，叫沈維庸。”
“而配合他行動的那夥人......”
曹思成的聲音，壓得更低了。
“來自豫東，第104軍。”
轟！
這幾個字，像一顆重磅炸彈，在梅上的腦海裡，轟然炸響！
他的身體，下意識地前傾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，迸發出一股難以置信的精光。
“納尼？！你說什麼？104軍？陸抗的人？”
自從與那個叫陸抗的傢夥對上以來，從滁州到涿鹿，從111師到104軍，帝國軍隊什麼時候佔到過便宜？
別說打贏，就連對方的一個軍官俘虜，都沒抓到過！
那個傢夥，就像一個籠罩在華中戰場上的幽靈，來無影，去無蹤。
他的部隊，裝備精良得不像話，戰術刁鑽狠辣，簡直就是一群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。
現在，陸抗竟然派人，潛入到了他的心臟滬上？
“這個訊息，你能確定？”梅上的聲音，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。
“我確定。”曹思成點了點頭。
梅上興奮得在原地走了兩圈，手裏的槍，被他捏得“咯咯”作響。
他腦子裏，那點因為沈維庸失蹤而產生的憤怒，早就被一股巨大的、近乎貪婪的狂喜所取代！
沈維庸？
一個懂金融的支那人而已！
丟了，再找一個就是了！
可104軍的軍官！
那可是活的！
要是能抓到一條大魚，一個校級軍官，甚至是......一個將軍！
那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他們將第一次，擁有和那個陸抗，正麵談判的籌碼！
意味著他們可以從俘虜的嘴裏，撬開那支神秘部隊的秘密！
更意味著，他梅上，將立下一樁連大本營都無法忽視的、足以讓他平步青雲的奇功！
“好......好！”梅上一拳砸在桌麵上，震得那頂禮帽都跳了一下。
“曹君，你滴，大大地好！”
他收起手槍，臉上的怒意，已經變成了熱切的笑容。
可就在這時，他心裏那根名為多疑的弦，又綳了起來。
這件事，太過重大。
也太過巧合。
萬一......這是曹思成這個老狐狸，為了脫罪而編造出來的謊言呢？
他看著曹思成，眼神重新變得銳利。
“曹君，這可不是小事。如果你敢欺騙我......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。
辦公室的門，又一次被敲響。
這一次，敲門聲很急促。
“進來！”
還是剛才那名中尉，他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電報，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。
“報告司令官閣下！特高課剛剛傳來訊息，他們抓獲了一名‘抗日救國青年會’的骨幹成員！”
“經過審訊，那人已經全部招供了！”
中尉將電報遞了過來。
“他說，他們的負責人，就是偽市政公府督辦，曹思成先生的公子，曹瑞！”
“昨天淩晨那場大火，也是青年會奉曹瑞之命所為！”
“他們的目的，就是製造混亂，掩護一支來自豫東的特別行動隊，從霞飛路，救走金融專家，沈維庸！”
那中尉剛說完，轉眼看見角落裏的曹思成，像是見了鬼一樣，呆愣說道，
“司令官閣下，我們說的曹思成，就是...”
梅上哈哈一笑，先是打發走了後者，然後停在原地思索著，
兩條情報，像兩塊嚴絲合縫的拚圖，完美地對在了一起！
梅上看著手裏的情報，又看了看麵前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。
所有的疑慮，在這一刻，煙消雲散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放聲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哈......天助我也！真是天助我也！”
他走到曹思成麵前，親熱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。
“曹君，你放心！你兒子，我會幫你找回來的。你的功勞，我也會如實上報給大本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