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扔了!”
曹思成看都沒看那張報紙,厲聲喝止,“以後這種東西,不準再拿進這個家!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心底那絲剛剛燃起的、不切實際的希望,徹底掐滅。
“他陸抗再能打,怎麼樣?他一個人,一個軍,能打得過上百萬日軍嗎?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!”
他在滬上給日本人做事大半年,比誰都清楚日本人的可怕。那恐怖的工業實力,那鋼鐵洪流般的軍隊。華夏拿什麼去比?更何況,南線戰場節節敗退,江城危在旦夕......
書房外的走廊裡,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。
燭光搖曳,將父子兩代人的影子,投在冰冷的牆壁上,扭曲,拉長。
最後,還是曹思成打破了這片死寂。
“等瑞兒回來,你先關他禁閉。”他的聲音,恢復了平日裏的冷靜,
“然後,你拿著我的名帖,去找一趟張局長。問問前兩天,公共租界巡捕房抓的那個年輕人,有沒有問題。要是沒問題,就放了吧。市政廳的翻譯處,還需要他這樣的花旗國留學生回來工作。”
“是,老爺。”管家點頭稱是。
曹思成擺了擺手,拖著疲憊的身體,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可他並沒有睡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那輪殘月,想著自己被害的妻子,想著那個不聽話的兒子,想著自己這一家老小,在這亂世裡,為了活下去,付出的代價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裏,又一次,泛起了紅光。
最終,他猛地轉身,沒有走向臥室,而是大步流星地,重新走向了那間還散發著雪茄味道的,書房。
後院的夜風帶著一股子爛泥的腥氣,吹得人脖頸子發涼。
方振沒動。
月光勾勒出曹瑞的側影,單薄,卻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。
那句用命做的擔保,還在空氣裡飄著,沉甸甸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身後的成才幾人,手已經重新摸到了腰後的傢夥上,肌肉綳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漢奸的兒子。
這五個字,比一百個鬼子憲兵的威脅還重。
方振的視線,從曹瑞那張寫滿了決絕的臉上,緩緩移開,落在了他手裏的那張圖紙上。
圖紙畫得很細,連沈府後院那口水井的位置都標了出來。
換防的時間,精確到了分鐘。
偽造公函的計策,聽上去天馬行空,可仔細一想,卻又像是捅破那層鐵幕唯一的錐子。
風險,大得沒邊。
可收益,同樣巨大。
一旦成功,不光能救出沈維庸,還能在這座鐵桶一樣的城市裏,楔進一顆釘子。
方振把那張護身符的模樣,死死記在了腦子裏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“起來。”
曹瑞直起身子,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你的人,我不信。”方振的話,像冰碴子一樣,又冷又硬,“你的計劃,我暫時用著。”
他指了指曹瑞那幾個一臉不忿的手下。
“從現在起,他們隻負責外圍接應和準備撤退的路線。核心行動,你們不準插手。否則,別怪我的槍不認人。”
這是命令。
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曹瑞沒有半分猶豫,立刻點頭。
“理應如此。專業的事,本就該交給專業的人。”
他轉過身,對著那幾個年輕人低聲喝道,“都聽到了嗎?按方主任的命令列事,誰敢自作主張,我第一個清理門戶!”
那幾個年輕人雖然心有不甘,卻也知道輕重,齊齊應了一聲。
方振把圖紙摺好,小心地塞進懷裏。
“計劃要改。”他看著曹瑞,眼神銳利,“所有環節,我需要親自驗證。成才,你帶兩個人,換上衣服,現在就去沈府周圍轉一圈。別靠太近,把哨兵的位置和換防規律,給我重新摸一遍。”
“是!”成才領命,帶著兩個人,像三道影子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後院的黑暗。
方振又看向曹瑞。
“你說你能弄到市政公府的別克車?”
“能。”曹瑞回答得很乾脆,“我父親的車庫裏,有三輛備用車。後天淩晨,我會找個由頭,開一輛出來。車牌是真的,通行證也是真的。”
“公函的紙張和火漆呢?”
“這個最難,但也最有把握。”曹瑞推了推眼鏡,“我父親的書房,我能進去。他有一整套空白的公函用紙,藏在保險櫃裏。密碼,我知道。”
方振的心裏,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這個曹瑞,要麼是個天生的瘋子,要麼,就是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徒。
而他現在,必須跟這個賭徒,在同一張桌子上,押上全部身家。
“好。”方振吐出一個字,“後天動手。這兩天,你們負責準備衣服、規劃撤離路線,還有,找一個絕對安全的落腳點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。
“事情辦完,我們立刻出城。你們也別在滬上待了,跟我回豫東。陸軍長那裏,缺的就是你們這種有腦子、有膽氣的年輕人。”
這話一出,曹瑞和他那幾個手下的眼睛,瞬間就紅了。
回豫東!
去陸將軍麾下!
這四個字,對他們這些在淪陷區裡,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掙紮的愛國青年來說,不亞於一道天降福音。
“多謝方主任!”曹瑞再次鞠躬,這一次,是發自肺腑的敬意和激動。
......
成才的小隊,在沈府外圍遊盪了兩天。
他們扮成修下水道的、賣餛飩的、還有撿破爛的,用最不起眼的方式,將鬼子的每一個暗哨,每一次換防,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最終驗證的結果,與曹瑞給出的情報,分毫不差。
而曹瑞那邊,也沒有讓人失望。
第二天深夜,他派人送來了四個包裹。
裏麵是四套嶄新的、還帶著樟腦丸味道的黑色中山裝,和幾頂偽警察的大簷帽。
甚至還細心地準備了偽造的證件,照片貼得歪歪扭扭,但糊弄一下淩晨時分睡眼惺忪的哨兵,足夠了。
行動前夜。
崑山客棧那間小小的上房裏,燈火通明。
房門反鎖,窗戶用棉被堵得嚴嚴實實。
一張從樓下借來的八仙桌,擺在屋子中央。
桌上,鋪著一張澄心堂紙,紙質泛黃,帶著一股子獨特的墨香。
這是曹瑞冒著天大的風險,從他父親的保險櫃裏,偷出來的公函原紙。
方振坐在桌前,手裏捏著一支派克鋼筆。
在他的左手邊,放著另一份真的公函,上麵有曹思成龍飛鳳舞的簽名。
這是模仿的範本。
成才和另一名隊員,站在他身後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偽造公文,這是整個計劃裡,最考驗技術,也最致命的一環。
字跡差一點,火漆印偏一分,都可能在鬼子憲兵的盤問下,露出馬腳。
方振擰開墨水瓶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在軍務處,乾的就是跟檔案打交道的活。
模仿上峰的筆跡,本就是一項基本功。
他閉上眼睛,在腦海裡,將曹思成那幾個字的筆鋒、力道、還有那細微的連筆習慣,反覆拆解、臨摹了上百遍。
再次睜眼時,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。
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殺伐氣,被一種文職人員特有的嚴謹與沉靜所取代。
筆尖,落在了紙上。
沙,沙,沙......
寂靜的房間裏,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。
成才瞪大了眼睛,他看到,一個個與範本上一般無二的毛筆字,從方振的筆下,流淌出來。
那力道,那風骨,甚至比真的,還多了幾分殺氣。
落款,簽名。
一氣嗬成。
最後,是蓋火漆印。
曹瑞連印章都一併偷了出來。
方振點燃蠟燭,將燒融的火漆,小心翼翼地滴在信封的封口。
趁著火漆還未凝固,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黃銅印章,找準角度,不偏不倚地,蓋了下去。
“啪嗒。”
一聲輕響。
一枚鮮紅的、帶著清晰紋路的“市政公府督辦”印,出現在了信封上。
大功告成。
方振吹了吹還沒幹透的墨跡,將那份偽造的公函,拿在手裏,反覆端詳。
天衣無縫。
......
淩晨三點四十五分。
崑山城郊,一處廢棄的打鐵鋪裡。
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,靜靜地停在陰影裡,像一頭蟄伏的野獸。
方振四人,已經換上了那身行頭。
黑色的中山裝,讓他們看上去,多了幾分屬於權力機構的冷硬。
曹瑞帶著他的幾個手下,也等在了這裏。
他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。
“這是滬上法租界的詳細地圖,三條撤退路線,還有兩個備用安全屋的地址和鑰匙,都畫在上麵了。”
他指了指不遠處,一條通往蘆葦盪的小路。
“我們會在那邊的碼頭準備一條小火輪。一旦得手,你們就從水路走,直接進太湖,比走陸路安全。”
安排得,滴水不漏。
方振接過紙袋,拍了拍曹瑞的肩膀,什麼都沒說。
有些東西,不用說出口。
他拉開車門,坐進了副駕駛。
成才發動了汽車,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。
“方主任。”曹瑞突然上前一步,敲了敲車窗。
方振搖下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