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瑞從懷裏,掏出了一把小巧的、幾乎隻有巴掌大的勃朗寧手槍,遞了過來。
“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。你們人少,多一把槍,多一份力。”
方振看著那把槍,又看了看曹瑞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他接過了槍,掂了掂分量。
“等我們回來。”
說完,他搖上了車窗。
別克轎車緩緩駛出打鐵鋪,車燈劃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,朝著那座危機四伏的魔都,疾馳而去。
後院的風,帶起一股爛泥和柴火混合的潮氣。
方振的指節,在槍柄上,輕輕摩挲著。
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,每當他需要做出決定時,冰冷的鋼鐵總能讓他混亂的思緒沉澱下來。
他盯著曹瑞,那張文質彬彬的臉上,看不出半分虛假。
可在這龍潭虎穴裡,越是看不出破綻的東西,就越是危險。
方振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溫度,“這個計劃,不管成與不成,你曹家,在滬上都再無立足之地。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曹瑞完全籠罩在陰影裡。
“成了,你爹曹思成,就是日軍眼裏的內賊,失察之罪,夠他掉腦袋。敗了,你,連同你這些兄弟,一個都活不了。你爹,同樣逃不了乾係。”
“你用整個曹家的命,來賭一個素未謀麵的沈維庸。值得嗎?”
曹瑞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,沒有絲毫閃躲。
他咬緊了牙關,腮幫子的肌肉綳成兩塊堅硬的石塊。
“從我爹穿上那身狗皮,給日本人做事的那天起,曹家,就已經死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錐子,狠狠地戳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這條命,是我自己的。我這些兄弟,也是自願的。我們爛在租界裏,跟死在衝鋒的路上,沒什麼區別。”
他慘然一笑,笑容裡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“大不了,我們爺倆,一塊死。黃泉路上,我好當麵問問他,到了下麵,怎麼去見我娘,怎麼去見豫東那三百多口鄉親!”
這番話,像是從胸膛裡剖出來的。
帶著血,帶著熱氣。
方振沉默了。
他不再懷疑這個年輕人的動機。
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,沒什麼好怕的。
他看了一眼牆角自鳴鐘的影子,時間不多了。
每多拖延一分鐘,沈維庸被轉移或是被滅口的風險,就大一分。
“好。”
方振從牙縫裏,擠出了這個字。
“我暫且信你一次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點在了曹瑞的胸口,力道不大,卻讓曹瑞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“但,我的人動手之前,必須看到那份蓋了你爹大印的公函。真的,不是偽造的。”
這是最後的底線。
沒有這張虎皮,一切都是空談。
曹瑞重重地點了點頭,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。
“我今晚就回去。天亮之前,我會派人給你們送來新的身份證明,還有進城的路線圖。你們先進城,找地方安頓下來,等我訊息。”
“好。”方振言簡意賅。
兩人沒有再多說廢話。
曹瑞帶著他那幾個同樣一臉決絕的年輕人,很快就消失在了後院的黑暗裏,像幾滴水,融入了大海。
方振回到客棧房間,成纔跟了進來,順手關上了門。
“頭兒,就這麼信了?”成才的眉頭還擰著,“漢奸的兒子,這......”
“事急從權。”方振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滬上那片被燈火映得發黃的天空,“我們沒有別的路可選。讓弟兄們都警醒點,槍不離身。這齣戲,唱砸了,咱們幾個,就得把命留在這兒。”
成才還想說什麼,轉身探出頭去,望向曹瑞等人離開的方向,
初夏的風吹的人很是舒服,還帶著一些沿海地區獨特的魚腥味和下雨後芳草的味道。
冷靜片刻後,成才終究沒有說什麼,他捂了捂頭上的帽子。
方振看出後者的不安,他跟這群人接觸的時間不少,知道有一點兒疑慮,他們都會抱著十二分的謹慎,作為這次行動的領導,他有必要及時站出來安定軍心。
方振斟酌一會兒,上前說道,
“軍座叫我們四個人來,最開始想的一定是人少目標小,把人帶回去不被人發現的概率更大一些,
但是沒想到沈老先生懷揣民族氣節,一直沒有投靠鬼子,給鬼子辦事。
雖然如今任務難度增加,但對我們104軍而言,這是一件好事,起碼人是信的過的。”
成才一向皺著的眉頭鬆展了些許。
方振見狀,繼續趁熱打鐵說道,
“軍座叫我們來,沒準還留有其他後手,我們安心執行任務,
這次回去,管叫你們袁教官對你刮目相看!”
成才聽到這,轉過身麵向方振,
“頭兒,你說咋乾就咋乾!”
......
月色如水,清冷地灑在法租界一棟三層花園洋房的琉璃瓦上。
曹公館。
這裏是滬上偽市政公府督辦曹思成的宅邸,門前二十四小時都有日本憲兵和偽警察站崗,戒備森嚴。
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,悄無聲息地滑到側門。
曹瑞從車上下來,對門口的守衛點了點頭,徑直走了進去。
院子裏的德國黑背,聞到了主人的氣味,隻是搖了搖尾巴,沒有出聲。
整個公館,都沉浸在一種死寂的、壓抑的寧靜裡。
窗戶都用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著,一絲光都透不出來。
曹瑞脫下西裝外套,隨手搭在衣架上,然後躡手躡腳地,上了二樓。
他的腳步很輕,刻意避開了那幾塊會發出聲響的地板。
父親的書房,就在走廊的盡頭。
公函和印章,都鎖在書房那個從德意誌進口的保險櫃裏。
他知道密碼。
他摸黑走到書房門口,掏出一根細細的鐵絲,熟練地插進鎖孔。
幾不可聞的“哢噠”聲後,門鎖開了。
他閃身進去,反手將門輕輕帶上。
房間裏,沒有開燈,隻有窗外那點稀薄的月光,勾勒出書桌和書架的輪廓。
空氣中,飄著一股雪茄和舊書混合的味道。
這是他父親的味道。
曹瑞的心跳得厲害,手心裏全是汗。
他繞過巨大的紅木書桌,蹲下身,開始摸索牆角的保險櫃。
就在他的手指,剛剛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轉盤時。
“咳......咳咳......”
一聲壓抑的、蒼老的咳嗽聲,突兀地,從他身後的那張高背椅上傳來。
曹瑞全身的血液,彷彿在這一瞬間,都凝固了。
他像一尊石雕,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黑暗中,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椅子,緩緩轉了過來。
一個佝僂的、瘦削的身影,坐在陰影裡,像一頭蟄伏了許久的野獸。
“回來了?”
曹思成的聲音,沙啞,乾澀,聽不出喜怒。
曹瑞的大腦,一片空白。
他沒想到,父親竟然沒睡,就這麼一直,靜靜地,坐在這裏。
等著他。
“爹......”他從喉嚨裡,擠出這個乾巴巴的字眼。
“長本事了。”曹思承的身體,往前傾了傾,月光照亮了他半邊臉,那是一張佈滿了皺紋和老人斑的、疲憊的臉,“學會撬你老子的門了。”
他看著還蹲在地上的兒子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有憤怒,有失望,但更多的,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。
“你那點小心思,那些小動作,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?”
曹思成的聲音,依舊平淡。
“在學校裡,跟那些愣頭青一起,印傳單,貼標語......我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。由著你們去鬧。那些事,鬧不大,也死不了人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冷。
“可今天,你竟然把主意,打到了公函上。你知不知道,這會給家裏,招來多大的災禍!”
曹瑞猛地抬起頭,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災禍?”他倔強地站起身,與自己的父親對視著,“我隻知道,我娘,是被日本人害死的!我外婆一家,是被日本人殺光的!你忘了,我沒忘!”
“你為什麼要給他們當漢奸?為什麼!”
最後那句話,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壓抑了多年的怨恨和不解,在這一刻,徹底爆發。
“住口!”曹思成猛地一拍扶手,瘦弱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,“你懂什麼!”
他小聲地怒罵著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“不做漢奸?不做漢奸我們全家都去喝西北風嗎!你吃的,你穿的,你開的洋車,上的洋學堂,哪一樣不是錢!”
“我不給他們做事,明天,不,今天晚上,就會有日本兵闖進這個家,把我們像殺雞一樣,一個個都殺了!”
他劇烈地喘息著,胸口像是破了洞的風箱。
書房裏,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隻剩下父子倆,粗重的呼吸聲。
良久,曹思成的怒火,似乎平息了一些。
他靠回椅背,整個人都陷進了那片更深的黑暗裏。
“兒啊......”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無力的疲憊,“你告訴爹,你到底,要幹什麼?”
或許是那聲帶著嘆息的“兒啊”,觸動了曹瑞心中最柔軟的地方。
又或許,是眼前的父親,那副被歲月和時局壓垮的模樣,讓他再也硬不起心腸。
他沉默了許久,終於,將今晚的見聞,和盤托出。
當他說到“104軍”和“方振”這兩個名字時。
他清楚地感覺到,坐在對麵的父親,身體,猛地一震。
曹思成沒有說話。
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,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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