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位長官,身手再好,槍法再準,想從這樣的地方把人帶出來,怕是比登天都難。”
方振的眉頭,徹底擰在了一起。
他想過會很棘手,卻沒想到,局麵已經惡劣到了這種地步。
強攻,無異於以卵擊石。
別說救人,他們四個人,能不能活著衝進去都是個問題。
“你有什麼辦法?”方振不再繞圈子。
這個曹瑞,既然敢在這裏等他,就絕不僅僅是為了通風報信。
曹瑞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那笑容裡,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、運籌帷幄的自信。
“強攻不行,那就隻能智取。”
他從西裝內袋裏,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,遞了過去。
“這是沈府的內部結構圖,還有日軍監視哨的換防時間表。是我通過家父的關係,從一個負責後勤的偽警察那裏弄來的。”
方振接過圖紙,藉著月光展開。
上麵用鉛筆,詳細地標註了每一個房間的用途,每一個哨兵的位置,甚至連幾點鐘會送飯,送飯的路線,都畫得清清楚楚。
方振抬起頭,盯著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偽造一份檔案。”曹瑞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“一份由市政公府督辦,也就是家父親自簽發的,緊急公函。”
“就說,法租界的棉紗市場,因為中儲券的發行問題,出現了擠兌風潮,幾家最大的紗廠聯合罷市,局勢即將失控。現在,急需沈維庸先生這樣的金融專家,立刻前往公府,參加緊急會議,穩定局麵。”
方振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這個計劃,很大膽。
“公函好偽造,可門口的鬼子不是瞎子。他們不認公函,隻認橫山武雄的命令。”
“不。”曹瑞搖了搖頭,“他們不敢。”
“橫山武雄,隻是個上尉。家父,卻是鬼子在滬上扶持起來的門麵。如果他們因為阻攔‘公務’,導致法租界的經濟出了亂子,這個責任,誰都擔不起。”
“最關鍵的,是執行的人。”
曹瑞的視線,落在了方振身上。
“我們需要一輛車,一輛掛著市政公府牌照的別克轎車。這個,我能弄到。”
“我們還需要幾個人,穿上便衣,扮成公府的行動隊。這個人選,非你們莫屬。”
“時間,就定在後天淩晨四點。那是人最疲乏,警惕性最低的時候。”
“你們開著車,拿著公函,直接去沈府門口。不用跟他們廢話,就說十萬火急,奉督辦之命,前來提人。”
“門口的憲兵,肯定會向上級彙報。但這個時間點,他們不一定能第一時間找到橫山。而公函上的火漆印和家父的親筆簽名,是真的。他們最多猶豫幾分鐘。”
“而這幾分鐘,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”
整個計劃,環環相扣,聽上去天衣無縫。
可方振卻從裏麵,嗅到了一股濃烈的、幾乎能把人嗆死的風險。
“我憑什麼信你?”方振的聲音,冷得像冰,“你是曹思成的兒子。萬一這是你們父子倆,聯手給日本人設下的圈套,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?”
這個問題,很尖銳。
後院裏,空氣彷彿都凝固了。
曹瑞那幾個手下,一個個都捏緊了拳頭,怒視著方振。
曹瑞卻擺了擺手,製止了他們的衝動。
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著痛苦與決絕的神情。
“因為,我母親,就是豫東人。”
他緩緩地,解開了自己西裝的第一個釦子,從襯衣裡,拽出了一塊用紅繩繫著的、小小的護身符。
那護身符,是用最普通的土布縫的,上麵用針線,歪歪扭扭地綉著一個“安”字。
“這是我外婆,在我離開老家時,親手給我戴上的。她說,中原的土,養人。”
他的聲音,有些哽咽。
“去年,鬼子過境。我外婆家,一村子,三百多口,全沒了。”
他抬起頭,那雙文質彬彬的眼睛裏,此刻,卻燃燒著兩團不加掩飾的火焰。
“家父選擇了他的路,我管不了。”
“但我,隻想替我外婆,替那三百多口冤魂,做點什麼。”
“方主任,我曹瑞,可以用我這條命,還有我這些兄弟的命,來做這個擔保。”
說完,他朝著方振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......
夜,深了。
法租界,曹公館。
這座三層高的花園洋房,在清冷的月光下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,匍匐在黑暗裏。
書房的燈還亮著。
雪茄的煙霧繚繞,讓那盞從德意誌進口的水晶吊燈,都蒙上了一層昏黃的、令人壓抑的光暈。
曹思成,這位滬上偽市政公府的督辦,正伏在巨大的紅木書桌前,批閱著最後一疊檔案。
他的背已經有些佝僂,頭髮也花白了大半。那身剪裁得體的西裝,穿在他瘦削的身上,顯得有些空蕩。
桌上的檔案,全是關於如何配合皇軍,對滬上華人區進行“經濟統製”的方案。
從糧食配給,到棉紗統購,再到關稅調整。
每一個簽下的字,都像一把刀,插進這片土地的血肉裡,再狠狠地擰上一圈。
他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,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捏了捏酸脹的眉心。
熄了燈,他走出書房。
整個公館都靜悄悄的,隻有牆角那座老式自鳴鐘,在單調地走著。
走廊的盡頭,管家老福提著一盞馬燈,正候在那裏。
見他出來,老福連忙迎了上去,壓低了聲音。
“老爺,您該歇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曹思成應了一聲,腳步卻沒停。
老福跟在他身後,猶豫了片刻,還是小聲稟報道:“老爺......少爺他......又出去了。”
曹思成的腳步,猛地一頓。
他緩緩轉過身,月光從窗欞透進來,照亮了他半邊臉,那張臉上,瞬間佈滿了陰雲。
“又出去了?半夜三更,他出去幹什麼?又跟他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同學鬼混去了?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整天抗日,抗日!仗著一腔熱血,做事不過腦子!要不是我這個爹還頂著這身皮,他那顆腦袋,不知道被憲兵隊當街槍斃多少回了!”
曹思成越說越急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忍不住咳嗽起來。
“老爺,您息怒,息怒啊!”老福連忙上前,輕輕拍著他的背,“少爺年輕,有股子勁兒是好事。您彆氣壞了身子。”
曹思成好不容易纔順過氣來,擺了擺手,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。
“我明天,還要去一趟沈府。”他嘆了口氣,“梅機關那邊下了死命令,必須把沈維庸請出山,收拾現在的金融爛攤子。唉,我這個老同學......”
“老爺,我聽說......您跟這位沈先生,關係可算不上好啊。”老福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“何止是不好。”曹思成苦笑一聲,踱步到窗邊,看著院子裏那幾個日本哨兵的影子,
“當年在花旗國,他就看不上我這套‘審時度勢’。他性子烈,眼裏揉不得沙子,說什麼也不肯為日本人做事。可這世道......這世道,什麼時候給過我們這些讀書人選擇的機會?”
月光下,他的身影,顯得格外孤寂。
老福還想再勸,曹思成卻像是想起了什麼,猛地轉過頭。
“明天,你哪也別去,就在家裏等著!等那臭小子一回來,立刻給我關進房間裏,禁閉!一步也不準他再邁出這個門!”
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“我這幾天,右眼皮子跳得厲害。這滬上的天,怕是要變了。”
老福連忙應下,卻還是忍不住替曹瑞說了句好話:“老爺,少爺他......其實心是好的,就是法子偏激了些。上次他還帶同學......”
“他能幹成什麼事!”曹思成粗暴地打斷了他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,“帶著同學讀書,喊幾句口號,貼幾張傳單,就能把日本人喊死嗎?幼稚!”
老福看著老爺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,眼圈一紅,突然就哽嚥了。
“可是......可是夫人她......”
老管家的眼淚,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,泣不成聲。
“夫人她......就是被鬼子......打死的啊......”
“住口!”
曹思成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傷疤,猛地低吼一聲。
他的眼眶,瞬間也紅了,那雙在商場和官場上,早已磨練得古井無波的眼睛裏,翻湧起滔天的恨意與痛苦。
可那情緒,隻持續了一秒,就又被他死死地壓了下去。
“所以......”他咬著牙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“我這個寶貝兒子,才更不能再出事!”
老福抹了把眼淚,還想說什麼,卻被曹思成製止了。
“對了,”老福像是想起了什麼,從口袋裏,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張被疊得方方正正的報紙角,“老爺,您看這個。現在滬上,雖說都查得嚴,可還是有不少人家,從別的地方偷偷買了報紙帶回來。
都說......都說104軍,在豫東又打了大勝仗,把那個叫土肥原的鬼子師團長,都給活捉了。這事,鬧得厲害。您說,這日本人,是不是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