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兩個黑影,當場就僵住了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方振看清了這幾個不速之客的臉。
很年輕。
最大的,看著也不過二十齣頭。
臉上,還帶著未脫的稚氣。
穿著打扮,也不像地痞流氓,倒像是城裏的學生。
方振心中那絲疑慮,更重了。
他用槍口,頂了頂那人的腦袋。
“誰派你們來的?軍統?還是日本人?”
被槍頂著腦袋的年輕人,嚇得渾身哆嗦,牙齒都在打顫。
“不......不是......我們......我們不是壞人!”
“我們是......是抗日救國青年會的!”
他看著方振一行人,那精良的裝備,和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軍人煞氣,眼神裡,充滿了疑惑和警惕。
“你們......你們到底是什麼人?來滬上做什麼?”
方振心裏咯噔一下,隨即明白了過來。
是場誤會。
他擺了擺手,示意隊員們都放下槍。
“我們是從北邊來的商人。”方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,聽起來平和一些。
“商人?”那年輕人冷笑一聲,“現在南線打成了一鍋粥,北邊的鬼子也虎視眈眈,哪還有什麼正經商人,敢往滬上跑?”
“更何況,你們賣的還是古董玉器。這種東西,像是西邊剛過來的人乾的。”
聽到這話,方振把視線,投向了成才。
成才心領神會,從懷裏摸出個小巧的手電筒,扭開。
刺目的光柱,在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。
當光柱落在最後一個,被匕首架著脖子的年輕人臉上時。
那年輕人像是被燙了一下,猛地閉上了眼睛,隨即又梗著脖子,喊了起來。
“我們看你們從西邊來,以為是自己人!想......想跟你們接個頭!”
“你們到底是什麼人?報上名號!不然,就算死,我們也不會說的!”
這話說得,倒是有幾分骨氣。
方振冷笑一聲。
就憑你們這三腳貓的功夫,也配跟老子談骨氣?
他沒再廢話,示意成才把人分開。
三個人,被帶到三個房間,分開審問。
半個小時後,成纔拿著三份口供,回到了方振的房間。
“頭兒,問清楚了。”
他把那幾張紙遞了過去。
“這夥人,還真是個民間組織。滬上淪陷後,一群不願當亡國奴的大學生和富家子弟,自己湊起來的。”
“他們說,最近從南邊過來的商人,幾乎沒有。看我們幾個,一口西邊口音,又是賣古董玉石的,就起了疑。”
“他們覺得,我們可能是從豫東那邊,過來辦事的。所以就一直跟著,想找機會,跟我們‘聯絡’一下,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。”
方振看著手裏的口供,三份供詞,大同小異,都能對得上。
他心裏的殺機,漸漸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。
一群熱血上頭,卻又沒什麼腦子的愣頭青。
就這麼冒冒失失地跑來“接頭”,差點把自己的小命給送了。
“把人帶過來吧。”方振揉了揉眉心。
那三個年輕人,被帶到了房間中央。
雖然還是一臉驚恐,但眼神裡,卻多了幾分倔強。
為首的那個,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,甕聲甕氣地問道。
“你們......到底是不是陸將軍派來的人?”
他們竟然知道陸抗!
方振心中一動。
他不再掩飾,從懷裏,掏出了一把魯格P08手槍。
那獨特的肘節式槍機,在昏暗的燈光下,散發著一種別樣的、屬於工業美學的魅力。
“這個,你們認得嗎?”
三個年輕人,都瞪大了眼睛。
他們雖然不懂槍,但報紙上,可沒少刊登104軍的德械裝備。
這把造型奇特的傢夥,他們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“德國擼子!”
為首的那個,失聲叫了出來,語氣裡,充滿了激動。
“你們......你們真的是104軍的人!”
方振收起槍,點了點頭。
“我叫方振。”
這三個字一出口。
三個年輕人,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當場就愣在了原地。
那個在考城,當著全世界記者的麵,把土肥原的求和信使,罵得狗血淋頭,還把人扔出去的方振!
這可是傳說中的人物啊!
“方......方主任!”
為首的那個年輕人,激動得臉都漲紅了,之前的恐懼和疼痛,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他“撲通”一聲,就要跪下。
方振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扶住。
“男兒膝下有黃金,跪天跪地跪父母,跪我幹什麼。”
其中一個還在被綁著的青年急忙蠕出來,爭著說道,
“你們不知道?陸將軍啊!104軍的陸抗陸將軍!他在考城,把鬼子的師團長都給宰了!現在整個滬上的愛國學生,誰不盼著陸將軍的部隊,能早日打過長江來!”
“我們青年會,就是受了陸將軍的感召,才成立的!就想著,在敵人的心臟裡,也鬧出點動靜來,策應陸將軍!”
說著,他還挺了挺胸膛,臉上帶著一股子神聖的自豪感。
方振看著眼前這幾個,因為激動而滿臉通紅的年輕人,心裏五味雜陳。
他清楚,這種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民間組織,就是一把雙刃劍。
用好了,可以成為他在滬上的一大助力。
可一旦行差踏錯,就可能把所有人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就在他猶豫著,該如何處理這幾個“麻煩”時。
那個被他扶住的年輕人,像是想起了什麼,呆愣了片刻後,突然一拍腦袋。
“對了!方主任!”
他壓低了聲音,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又興奮的表情。
“我們老大,就在樓下等著呢!”
“他......他想見您!”
......
方振的視線在那年輕人臉上停了兩秒。
樓下還有人。
這個資訊讓他繃緊的神經又擰了一圈。
現在,這夥人的頭頭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
方振鬆開手,那年輕人的身體軟了一下,靠著牆才沒滑下去。
“帶路。”
方振的聲音不高,卻像鐵板一樣硬。
年輕人不敢怠慢,捂著鼻子,親自在前麵引路。
一行人悄無聲息地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,客棧大堂裡空無一人,隻有櫃枱上一盞煤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。
後院,柴房門口。
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們,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屋簷下。
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,腳下一雙擦得鋥亮的牛津皮鞋,與這破敗油膩的後院格格不入。
他聽見腳步聲,緩緩轉過身。
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,最多二十四五歲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他的神情很平靜,沒有他那些手下臉上那種混雜著緊張與激動的神色。
鏡片後的眼睛,審視地掃過方振一行人,最後,落在了方振那隻按在腰間槍柄上的手上。
“在下曹瑞。”他微微欠身,動作斯文有禮,“見過諸位長官。”
方振沒有答話,隻是用眼神示意成才。
成才上前一步,用身體隔開了曹瑞和他那些手下,同時手裏的匕首在指間轉了個圈,寒光一閃而逝。
威脅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
曹瑞似乎並不在意,他推了推眼鏡,目光直視著方振。
“方主任,幸會。家父是市政公府的督辦,曹思成。”
這個名字一出口,方振的心裏猛地沉了一下。
曹思成。
滬上有頭有臉的大漢奸,鬼子跟前的一條紅人。
這曹瑞,竟然是他的兒子。
怪不得,這夥人能在這裏搞風搞雨,還沒被特高課和七十六號的人給端了。
“督辦的公子,不好好在公館裏享福,跑來這種地方,玩抗日救國的遊戲?”方振的語氣裡,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曹瑞苦笑了一下。
“家父有家父的難處,我有我的選擇。國難當頭,總得有人做點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直奔主題。
“方主任此來滬上,是為了沈維庸先生吧?”
方振的瞳孔,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。
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來歷,連目標都一清二楚。
“昨天,梅機關的橫山武雄,又去了沈府。”曹瑞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,“家父也被叫了過去,橫山的意思,是想讓家父出麵,勸說沈先生出任偽準備銀行的高階顧問。”
“沈先生沒答應。橫山給了三天期限,三天後,如果沈先生再不識時務,他們就會採取強製手段。”
情報,詳細,且精準。
方振沉默了片刻,把心裏的驚訝壓了下去。
“你知道的,倒是不少。”
“為了活下去,總要多長幾隻耳朵。”曹瑞的回答滴水不漏,“沈先生的宅邸,現在被圍得像個鐵桶。明麵上,是兩個班的憲兵隊在負責安保。暗地裏,還有特高課的一個行動小組,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。所有進出的人員、物資,都要經過雙重檢查。”
他抬起手,伸出四根手指,說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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