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再是簡單的發放糧食。
寧陵城南,一個新成立的“物資統購處”門口,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一個叫王二牛的莊稼漢,推著一獨輪車的青磚,滿頭大汗地擠到了櫃枱前。
這些磚,都是他帶著兩個兒子,用自家後院的泥土,脫坯燒出來的。
以前,這玩意兒根本沒人要。
可現在,卻成了能換錢的寶貝。
一名穿著104軍文職製服的年輕幹事,拿起一塊磚,用小錘敲了敲,聽了聽聲音,又拿卡尺量了量尺寸。
“王大叔,你這批磚,成色不錯。一共三百二十塊,按照三等磚的價格,每塊八分,總共是二十五塊六角。”
幹事拿出算盤,劈裡啪啦一撥,報出了一個數字。
王二牛愣住了,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二十五塊六角。”幹事抬起頭,笑了笑,“沒錯,您點點。”
他從抽屜裡,數出一遝嶄新的法幣,遞了過去。
王二牛接過那遝錢,手指都在抖。
二十多塊錢!
在以前,他累死累活種一年地,刨去苛捐雜稅,也就能落下這個數。
現在,就憑這一車泥磚,就掙到手了。
他揣著錢,暈乎乎地走出了統購處,感覺腳下都跟踩著棉花一樣。
他沒有回家,而是直接拐進了不遠處的寧陵集市。
原本被戰火摧殘得隻剩下斷壁殘垣的集市,現在,又重新恢復了生機。
賣炊餅的、補鍋的、彈棉花的……
各種熟悉又陌生的叫賣聲,重新響徹在街頭巷尾。
王二牛擠到一個布攤前,扯了三尺藍布,又割了兩斤油汪汪的豬頭肉,用荷葉包了。
最後,他甚至還給自家婆姨,買了一根亮晶晶的銀簪子。
當他把這些東西提溜回家的時候,他婆姨看著那根銀簪子,眼淚當場就下來了。
這日子,有盼頭了。
從汴梁繳獲的法幣和黃金,像新鮮的血液,通過“物資統購處”這個心臟,被源源不斷地泵入豫東這片乾涸的土地。
老百姓自己燒磚,自己砍樹,自己編筐。
104軍再用錢把這些東西買回來,用於各地的重建工程。
百姓拿到了錢,又去集市上消費,盤活了那些瀕臨破產的小商販。
一個良性的經濟迴圈,就這麼被強行啟動了。
豫東百姓對104軍的情感,也悄然發生著變化。
從最初的感恩戴德,漸漸變成了一種休慼與共的利益捆綁。
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。
104軍在,他們就有活乾,有錢賺,有安生日子過。
104軍要是走了……那以前的苦日子,就又回來了。
……
與田間的熱鬧不同,寧陵指揮部裡,安靜得隻能聽到鉛筆在圖紙上劃過的沙沙聲。
陸抗麵前的桌子上,鋪著的不再是軍事地圖,而是一張張草草繪製的建築規劃圖。
兵工廠、野戰醫院、公學、凈水站……
一個個代表著文明與工業基礎的符號,被標註在了豫東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。
孫明遠推了推眼鏡,指著其中一張圖紙。
“軍座,按照您的構想,我們可以在歸德和寧陵,分別建立兩個小型的兵工廠。利用現有的機床和繳獲的裝置,優先復裝子彈和炮彈,生產手榴彈和簡易的擲彈筒。
這樣,至少能保證我們日常訓練的消耗,不需要消耗過多不易得的儲備。”
方振也拿著一份報告,走了過來。
“軍座,從汴梁金庫裡起獲的那批黃金,已經秘密轉移到了後方。我計算了一下,就算把整個豫東的百姓,都養上一年,也綽綽有餘。”
他臉上帶著一絲興奮。
“我已經派人,通過秘密渠道,去滬上和港島那邊,聯絡那些洋行了。
隻要價錢給夠,機床、藥品、什麼都能買到。
另外,我也放出話去,我們104軍,高薪聘請有本事的工程師、教書先生、還有西醫。管吃管住,還發真金白銀的安家費。”
陸抗聽著兩人的彙報,輕輕點了點頭。
錢,他現在不缺。
地盤,也有了。
最缺的,是能把這片地盤,打造成一個真正獨立王國的,人。
光靠打仗,是打不出一片新天地的。
他很清楚,眼前這片短暫的和平,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,那片刻的寧靜。
陸抗能做的,就是抓緊這片刻的寧靜,把自己的根,深深地,紮進這片土地裡。
接著,他翻開麵前的一本賬簿,這是方振剛剛整理出來的,豫東地區最近半個月的財政收支。
賬麵上,一片欣欣向榮。
物資採購量,環比上漲了百分之三百。
民間商稅收入,雖然數額不大,但已經從無到有。
可陸抗的眉頭,卻越皺越緊。
他指著賬簿的最後一頁,那裏,記錄著另一組資料。
“黃金兌換法幣,半個月前,在黑市上,一根小黃魚,能換四百塊。”
他的手指,緩緩下移。
“現在,隻能換三百五十塊了。”
孫明遠和方振,都湊了過來。
他們都是帶兵打仗的好手,對這些金融數字,卻有些遲鈍。
方振不解地問道,“軍座,這……這說明不了什麼吧?黑市上的價格,一天一個樣,漲漲跌跌,不也正常?”
“不正常。”
陸抗搖了搖頭,他將賬簿翻到了第一頁。
“我們投入市場的法幣,超過三百萬。這些錢,讓集市恢復了運轉,讓百姓手裏有了活錢。但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我們盤活的,隻是消費端。可生產端呢?豫東這片地,除了能產糧食,還能產出什麼能拿到外麵去賣,換回真金白銀的東西?棉花?礦產?都沒有。”
“我們現在花的每一分錢,都是從汴梁繳獲來的存糧。這是一個隻出不進的死迴圈。”
“更可怕的是,江城那位,為了支撐南線的戰事,正在瘋狂地印錢。法幣,隻會越來越不值錢。今天我們發給老百姓一塊錢,他們能買一個燒餅。等過幾個月,或許連一塊餅渣都買不到了。”
“到那個時候,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這點信譽,就會被飛速貶值的法幣,沖得一乾二淨。老百姓會發現,他們手裏的錢,都變成了廢紙。”
......
“屆時,民怨沸騰,整個豫東的經濟,會瞬間崩盤!”
這番話,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了孫明遠和方振的頭上。
他們看著那本賬簿,第一次感覺到了,在那一串串簡單的數字背後,隱藏著比鬼子的飛機大炮,更可怕的殺機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該怎麼辦?”方振的聲音,有些發乾,“要不,咱們自己印票子?”
“不行。”陸抗斷然否決,“那是最後的手段。現在就印,等於直接跟江城撕破臉,我們還沒這個實力。”
他站起身,在指揮部裡來回踱步。
窗外,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麵。
可他的心裏,卻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。
軍事上的勝利,隻是暫時的。
經濟上的絞索,卻已經悄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必須想辦法,掙脫出去!
他猛地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。
“專業的事情,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辦。”
他看向方振。
“方主任,你立刻準備一下。帶幾個人,換上便裝,去一趟滬上。”
“滬上?”方振愣住了。
“對,滬上。”陸抗的語氣,不容置疑,“那裏是遠東的金融中心,藏龍臥虎。我要你去找幾個人。”
“給我找幾個,真正懂金融,懂經濟的專家回來。”
......
寧陵指揮部的油燈火苗晃了一下,方振把剛喝了一半的涼白開放在桌上,手指在地圖的邊沿來回劃拉,發出的摩擦聲透著一股子焦灼。
他把視線從地圖上那標誌著滬上的紅色圓圈移開,抬起頭,眉心擰成了川字。
“軍座,去滬上拿人,這事兒不比打考城容易。”
方振壓低了嗓子,像是在跟牆根底下的陰影說話。
“咱們104軍在那邊就是睜眼瞎,軍統和紅黨的人在那兒紮得深,可咱們的弟兄過去,連個接頭的落腳點都沒有。”
“萬一驚動了憲兵隊,或者被那些見錢眼開的包打聽給盯上,咱們在滬上好不容易埋下的幾條運葯的線,怕是全得斷掉。”
陸抗坐在圈椅裡,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敲打,頻率很快,像是在發報。
他沒看方振,視線盯著窗外那些正在加固防禦工事的士兵。
那些士兵正抬著沉重的枕木,號子聲被風吹得細碎。
他抓起桌上的鉛筆,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三個字,隨後推到了方振麵前。
沈維庸。
方振盯著那張紙條,睫毛顫了顫,腦子裏轉了幾圈。
這名字聽著耳熟,以前在報紙上見過,好像是搞銀行的?
陸抗把椅背往後靠了靠,木頭髮出吱呀一聲。
沈維庸,早年留洋專攻金融,回國後在通商銀行坐鎮,後來滬上淪陷,這人稱病居家,沒去給鬼子的維新政府剪綵,也沒去南邊領那一官半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