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振像是沒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槍口。
他隻是湊過去,仔仔細細地,把那份手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還伸出手指,在那個鮮紅的印章上,彈了彈。
然後,他笑了。
“賀欽差,您這手令……是假的吧?”
賀應年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去。
“你說什麼?!”
“我說,”方振直起身子,將嘴裏的牙籤吐在地上,用腳尖碾了碾,
“委員長日理萬機,怎麼會有空關心我們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?”
“我看,八成是有人假傳鈞令,想要中飽私囊,發國難財吧?”
這頂大帽子扣下來,賀應年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,你我心裏都清楚。”
方振冷笑一聲,他向後退了一步,抬起右手,輕輕一揮。
“嘩啦——”
半履帶裝甲車上,跳下來一個排的裝甲擲彈兵。
他們沒有喊口號,隻是沉默地,散開,呈一個標準的半月形攻擊佇列,將賀應年和他的憲兵排,圍在了中間。
STG44突擊步槍的保險,被齊刷刷地開啟。
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,在寂靜的曠野上,顯得格外刺耳。
賀應年的那些憲兵,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。
他們手裏的毛瑟手槍,在幾十支自動步槍和那挺MG42的鎖定下,脆弱得就像幾根燒火棍。
“方振!你想幹什麼?!”
賀應年厲聲喝道,“你想造反嗎?!”
“造反?”
方振掏了掏耳朵,一臉的無辜。
“賀欽差,您可別嚇唬我。我們隻是在執行軍令,保衛繳獲的戰略物資,防止有奸人裏通外敵罷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賀應年指著方振,氣得說不出話來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。
一陣更加沉重的引擎轟鳴聲,從汴梁城的方向,傳了過來。
一輛履帶式指揮車,緩緩地,出現在了官道的盡頭。
看到那輛指揮車,方振和所有的104軍士兵,齊刷刷地,收槍,立正。
指揮車停在了對峙的雙方中間。
車門開啟。
陸抗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黑色軍官常服,踩著鋥亮的馬靴,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沒有看方振,也沒有看那些劍拔弩張的士兵,隻是徑直地,走到了賀應年的麵前。
他的手裏,拿著一疊電報紙。
“賀欽差,別來無恙。”
他的聲音,很平靜。
賀應年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
他強作鎮定,冷哼一聲。
“陸軍長,你的兵,好大的威風啊。”
陸抗沒有接他的話。
他隻是將手裏的那疊電報紙,遞了過去。
“賀欽差遠道而來,想必是對南線的戰況,憂心如焚吧。”
“這裏有幾份,我剛剛從第九戰區截獲的電報,或許能為欽差大人,解解惑。”
賀應年狐疑地,接過了那疊電報。
他隻看了第一份,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“……第九戰區,177師師長湯伯,於馬當要塞外圍陣地失守後,謊報戰況,率師部及親衛營,不戰而逃,現不知所蹤……”
他急忙翻開第二份。
“……179師,在鬼子毒氣攻擊下,一觸即潰。該師副師長李長衡,竟於陣前,率部投敵……”
第三份……
第四份……
賀應年的手,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這些電報,每一份,都是捅向江城統帥部心臟的尖刀!
每一份,都記錄著那些所謂的黨國精銳,是如何在前線,醜態百出,賣國求榮!
這些,都是最高階別的軍事機密!
陸抗他……他是怎麼搞到的?!
“看完了?”
陸抗的聲音,依舊平靜。
賀應年猛地抬起頭,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,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汙衊!這是在動搖軍心!”
“汙衊?”
陸抗笑了。
他一步上前,湊到賀應年的耳邊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輕聲說道。
“這些電報的真偽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更清楚,第九戰區,從根子上,就已經爛透了。”
說完,他猛地直起身,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炸雷!
“你現在,還想讓我把這十幾萬石糧食,把我們104軍最精銳的裝甲擲彈兵,送到那群廢物點心的手裏嗎?!”
他的聲音,在曠野上回蕩。
“是想讓他們開著我的坦克,去投降?還是想讓他們把我弟兄們拿命換回來的糧食,當成進獻給日本人的見麵禮?!”
“賀應年!”
陸抗伸出手指,幾乎戳到了賀應年的鼻尖。
“我告訴你!”
“這批糧食,是用來救活這豫東幾百萬快要餓死的百姓的!誰敢動它,誰就是與我豫東數百萬民眾為敵!”
“我這支部隊,是用來打鬼子的!不是給你們這群國賊,當擦屁股紙的!”
“這豫東,我陸抗守了!這豫東的百姓,我陸抗養了!”
一番話,擲地有聲,字字誅心!
賀應年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這輩子,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!
當著這麼多人的麵,被人指著鼻子,罵做國賊!
一股血氣,直衝他的天靈蓋。
極度的羞辱和憤怒,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。
“你……你放肆!”
他嘶吼著,猛地從腰間,拔出了那把象徵著身份和權力的,鍍金勃朗寧手槍!
黑洞洞的槍口,對準了陸抗的眉心。
空氣,在這一瞬間,凝固到了冰點。
賀應年握槍的手在抖,手背上青筋暴起,那是羞辱和憤怒到了極點的生理反應。
空氣凝固了。
風停了。
連遠處百姓隊伍的嗡鳴聲,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。
陸抗沒動。
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,就那麼平靜地看著賀應年,看著那支鍍金的勃朗寧。
然後,他抬起了腳。
往前,邁了一步。
落地的聲音,卻像一記重鎚,狠狠砸在賀應年的心臟上。
賀應年的瞳孔,不受控製地收縮了一下。
緊接著,一個聲音響起。
“哢噠。”
聲音很輕,很脆。
然後,第二個聲音。
“哢噠。”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……
成百上千個同樣的聲音,從四麵八方,匯成了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金屬交響。
那是STG44突擊步槍拉動槍栓,子彈上膛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