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槍口,死死地頂在陸抗的眉心。
賀應年的手指,扣在扳機上。
因為極度的憤怒,他的指節捏得發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整條手臂都在微微地顫抖。
曠野上,死寂一片。
風,似乎都停了。
隻有遠處運糧隊伍那若有若無的嗡鳴,襯得此地的空氣,凝固得像一塊鐵。
賀應年帶來的那個憲兵排,全都把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。
他們的額頭,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。
在他們對麵,方振身後那個排的104軍戰士,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幾十支黑洞洞的STG44突擊步槍,依舊平舉著,用一種毫無感情的姿態,鎖死了賀應年和他所有手下的上半身。
沙袋工事後麵,那挺MG42的槍口,微微轉動了一下。
方振掏了掏耳朵。
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痞氣的臉上,此刻看不出任何錶情。
賀應年的胸膛劇烈地起伏,粗重的喘息聲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然後,陸抗動了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陸抗向前,跨了一小步。
他主動地,將自己的額頭,更用力地,頂在了那冰冷的槍口上。
槍管因為這一下,深深地陷進了他的皮肉裡。
賀應年的手臂,被這股力量頂得向後一縮,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開槍。”
陸抗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,平淡得像是在跟人討論今天的天氣。
“我數三個數,打死我,你可以向委員長交差了。”
“三”
“二”
陸抗聲音越數越快,卻越來越穩!
“一”
話音剛落,他便一把奪過後者的手槍,當著眾人的麵,
狠狠地按下賀應年的頭,後者的腦袋被摔得晃了晃。
“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,
給你機會....”
陸抗又按了一下,
“你不中用啊!”
隨即,陸抗緩緩抬起手,伸進了自己那件纖塵不染的軍官常服裡。
這個動作,讓賀應年身後的憲兵們,神經猛地繃緊!
可陸抗掏出來的,不是槍。
而是一本冊子。
一本破舊的、用粗麻線裝訂起來的藍色封皮冊子。
封皮的邊角,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。
冊子的右下角,裂開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跡。
那痕跡,乾涸、板結,像是......早已凝固的血。
陸抗拿著那本冊子,輕輕地,拍了拍賀應年那還在顫抖頭。
“賀欽差,千裡迢迢來到豫東,不就是為了查賬的嗎?”
“來,我這裏,也有一本賬。”
“你,看看?”
他將那本沾血的冊子,遞到了賀應年的麵前。
賀應年沒有接。
“怎麼?這本賬,賀欽差不敢看?”
陸抗輕笑了一聲。
他自己翻開了冊子的第一頁。
一股紙張發黴的味道,混合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,撲麵而來。
冊子裏麵,不是什麼軍糧的收支,也不是什麼武器的調撥。
而是一個個,用毛筆寫下的,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每一個名字後麵,都跟著一個籍貫,一個年齡。
最後,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死因。
“陳家村,李狗蛋,七歲,餓死。”
“趙王莊,王麻子,三十有二,為搶半個窩頭,與人互毆,死。”
“劉崗,劉氏,二十六,攜一歲幼子,投井。”
......
陸抗的聲音,依舊平淡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著,一個一個地念著。
每一個名字,都像是一塊石頭,砸進賀應年的耳朵裡,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裏。
那些憲兵的臉上,漸漸褪去了倨傲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複雜難言的,混雜著羞愧與震撼的表情。
賀應年的嘴唇,開始哆嗦。
“夠了......”
他沙啞地,擠出兩個字。
“別唸了!”
“為什麼不念?”
陸抗抬起頭,直視著他。
“這上麵,有三百七十二個名字。”
“這是我的人,從寧陵周邊三個縣,花了半個月的時間,剛剛統計出來的。”
“而整個豫東,像這樣的村子,還有幾百個。”
“像這樣的名字,還有幾千,幾萬!”
他“啪”的一聲,合上了那本賬冊。
“賀應年,你現在,還要我把救他們命的糧食,送去長江邊,餵給那群一觸即潰的逃兵嗎?”
“你還要我把守著他們飯碗的弟兄,調去給那群賣國求榮的國賊,當擋箭牌嗎?!”
每一個字,都像是淬了火的鋼針,狠狠地紮進了賀應年的骨髓裡。
賀應年的心理防線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了。
他何曾親眼見過,這人間煉獄般的慘狀!
“我......我這是......執行命令!”
他還在做著最後的、徒勞的掙紮。
“你這是在抗命!是在公然與黨國為敵!”
陸抗看著他,眼神裡,忽然流露出了一絲憐憫。
“賀長官,你還看不明白嗎?”
他的聲音,壓得很低,
“誰能讓老百姓吃上飯,誰,就是道理。”
說完,他後退了一步,與那支手槍拉開了距離。
他環顧了一下四周,然後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,緩緩說道。
“最近這片地界,不太平啊。”
“聽說,土肥原的特務,還有關東軍的諜報小組,天天跟蒼蠅一樣,在咱們周圍轉悠。”
“你說......要是你賀大欽差,在這裏,出了點什麼意外......”
他頓了頓,看著賀應年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,笑了。
“上報到江城的結果,一定是,賀欽差不畏艱險,深入敵後,不幸遭遇日寇伏擊,壯烈殉國。”
“到時候,委員長說不定,還會追授你一枚青天白日勳章呢。”
“你賀家的門楣,可就真的,光宗耀祖了。”
轟!
這番話,如同一道驚雷,在賀應年的腦海中炸響。
“哐當。”
陸抗一把把對方的手槍掉在扔在地裡,發出了一聲沉悶的、絕望的聲響。
賀應年整個人,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癱軟了下去,被身後的憲兵隊長,眼疾手快地扶住。
陸抗看都沒看地上的那支手槍。
他隻是對著方振,隨意地擺了擺手。
“方主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把賀長官,還有他的這些弟兄,都‘請’上車。”
陸抗走回自己的指揮車旁,拉開車門前,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賀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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