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責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,帶著隱隱的迴音。
站在一旁的薛長官,披著軍大衣,眼窩深陷,佈滿了血絲。
他像是沒有聽到賀應年的咆哮,隻是低著頭,死死盯著自己軍靴上沾染的泥點。
從寧陵吃了一鼻子灰回來的李副處長,站在薛長官身後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賀應年踱到窗邊,一把扯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。
窗外,冰冷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灰色的網,籠罩著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。
“好一個軍務繁忙!”賀應年轉過身,鏡片後的眼睛裏閃著冷光,
“他放著考城十幾萬嗷嗷待哺的友軍不救,帶著他最精銳的裝甲部隊,跑去汴梁開糧倉、演大戲!”
“十幾萬石軍糧!那是支撐整個豫東戰局的命根子!
他倒好,大手一揮,‘以工代賑’,把全天下的叫花子都引過去了!他是想幹什麼?他這是在挖國府的牆角!”
罵到這裏,他胸口劇烈起伏,顯然是氣得不輕。
薛長官終於抬起了頭,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。
“賀欽差,您消消氣。懷遠他……或許真是有什麼難言之隱。”
“難言之隱?”賀應年冷笑一聲,“我看他的野心,已經是司馬昭之心,路人皆知了!”
薛長官長長地嘆了口氣,他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,拿起一根指揮棒,重重地點了點考城那個被紅藍箭頭反覆穿刺的位置。
“賀欽差,您看這裏。我那幾萬弟兄,從昨天淩晨開始,就沒合過眼。
拿人命往土肥原的鋼鐵陣地上填。現在,部隊已經打殘了,建製都快湊不齊了。
再這麼下去,不用等到明天天亮,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。
“我知道,統帥部有統帥部的考量。我也知道,懷遠的部隊,是咱們最後的王牌。
可這牌……總得打出去啊。再這麼捏在手裏,我前頭這十幾萬弟兄,可就真的要變成棄子了。”
這番話,說得是情真意切,既是訴苦,也是煽風。
賀應年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。
他何嘗不知道前線的艱難。
可他更清楚委員長的意圖。
他重新坐回桌後,從公文包裡,拿出了一份嶄新的電令。
電令的抬頭,用的是統帥部最高階別的紅色密印。
“給寧陵發電!”
他的聲音,變得冰冷而堅硬。
“告訴陸懷遠,我不管他是真病還是假病。統帥部鈞令,限他二十四小時之內,必須親赴鄭州行轅,接受訓示!否則,軍法從事!”
“另外,告訴他,馬當要塞已經失守!日軍兵鋒直指江城!第九戰區的弟兄們,正在長江邊上流盡最後一滴血!”
“他要是還當自己是個華夏軍人,就立刻將汴梁繳獲的軍糧,分出一半,火速南運!
再抽調他那個寶貝疙瘩裝甲擲彈兵營,沿平漢線佈防,拱衛陪都!”
“他要是不從......”
賀應年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他就是置國家民族危亡於不顧的千古罪人!”
......
與此同時,汴梁城外。
繳獲的日軍野戰糧庫,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。
一隊104軍的工兵,正圍著幾門被遺棄在倉庫角落的九六式150毫米榴彈炮,忙得熱火朝天。
這幾門重炮,是鬼子來不及運走的寶貝,炮管和炮架都還完好,隻是炮閂被拆走了。
“怎麼樣?能修好嗎?”
陸抗蹲在一門炮旁邊,用手敲了敲冰冷的炮管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一名滿手油汙的工兵營長,咧著嘴笑。
“軍座您放心!小鬼子的這點花招,還難不倒咱們!炮閂咱們自己就能造,最多兩天,保證讓這幾個鐵疙瘩,重新唱起歌來!”
陸抗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白撿的重炮,不要白不要。
孫明遠拿著一份電報,從指揮車那邊快步走了過來,臉色有些古怪。
他將電報遞給陸抗。
“軍座,鄭州那位賀欽差,又來電了。火氣......很大。”
陸抗接過電報,掃了一眼,嘴角撇出一抹刀鋒般的冷笑。
又是這一套。
捧殺、威脅、道德綁架,之後就請客吃飯,請人來開會....雲雲,總之不能再說了。
老頭子這幾招,玩了幾十年,還真是玩不膩。
“又是要糧,又是要兵。他真當我是開善堂的了?”
他將那份電報揉成一團,隨手扔進了旁邊一個還在冒著黑煙的火盆裡。
紙團遇火,瞬間化為一縷青煙。
“回復他。”陸抗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在場軍官的耳朵裡。
“用明碼電報發!”
“就告訴他,汴梁繳獲的軍糧,正在全力發放給豫東受災的百姓,一粒多餘的都沒有。這批糧食,是用來救活咱們華夏同胞的,誰敢打它的主意,就是與我豫東數百萬民眾為敵!”
“再告訴他,我部剛剛血戰汴梁,傷亡慘重,正在全力防備日軍反撲,一步都不能退!保衛汴梁,就是保衛豫東百姓的飯碗!職責所在,萬死不辭!”
孫明遠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,閃過一絲笑意。
他明白了。
軍座這是連臉都不要了,直接把皮球踢給了全天下的老百姓。
你委員長不是講大義嗎?
我陸抗現在代表的,就是豫東幾百萬嗷嗷待哺的災民!
你賀欽差敢從災民的嘴裏搶糧食嗎?
你敢讓一支正在“保衛糧倉”的部隊撤防嗎?
你敢,天下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!
“是!”孫明遠憋著笑,啪的一個立正,轉身就去擬電報了。
......
考城前線,爛泥塘。
入夜後的戰場,死寂得像一塊被泡發了的墓地。
九二式重機槍的嘶吼停了。
歪把子的點射也變得有一搭沒一搭。
空氣裡,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被冰冷的夜露一激,翻湧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甜。
土肥原賢二端著一個搪瓷缸,裏麵泡著劣質的茶葉末子。
他站在被炸塌了一半的指揮部掩體入口,透過沙袋的縫隙,觀察著對麵那片已經聽不見吶喊的陣地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不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