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刀,在狹窄的甬道裡,不斷地捅刺、拔出,帶起一蓬蓬滾燙的鮮血。
視線模糊,呼吸困難的守軍,在裝備精良、有備而來的鬼子麵前,一個接一個地倒下。
鮮血,順著工事的地麵,緩緩流淌,匯成一灘灘暗紅色的血泊。
十幾分鐘後。
主堡內的槍聲,徹底停息了。
一頭鬼子軍曹,小心翼翼地,用刺刀挑開一具國府士兵的屍體。
他踩著黏稠的血漿,走到了指揮室的門口。
門,是虛掩著的。
他一腳踹開。
裏麵的景象,讓他那雙在防毒麵具後的眼睛,都忍不住收縮了一下。
指揮室裡,七八名國府軍官,圍坐在桌旁,已經全部陣亡。
他們沒有遭受任何槍傷或刀傷,而是活活被毒氣熏死的。
每個人的臉上,都保持著臨死前那極度痛苦的表情,麵板潰爛,七竅流血。
為首的一名校官,手裏還死死地攥著一支派克金筆,他的麵前,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電報紙。
上麵的字跡,因為主人的痛苦而變得歪歪扭扭。
“......職等,與陣地共存亡。天佑中華......”
鬼子軍曹走上前,從那名校官僵硬的手指裡,掰出了那支金筆,若無其事地,揣進了自己的口袋。
鬼子的太陽旗,在馬當要塞千瘡百孔的主堡頂上,緩緩升起。
江麵之上,鬼子艦隊拉響了慶祝勝利的汽笛。
那道用無數沉船和水雷構築起來的江防鎖鏈,被徹底撕開了一個致命的缺口。
......
與長江沿岸那令人窒息的血腥,截然不同。
幾百公裡外的豫東平原,正被一種截然相反的氣息所籠罩。
那是炊煙的味道。
是混合著穀物香氣和柴火味道的,最樸素,也最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
金色的陽光,灑在那條從汴梁通往寧陵的官道上,將清晨的薄霧,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
數以萬計的百姓,自發地,在官道兩側的曠野上,停下了腳步。
他們用石頭壘起簡易的灶台,架上從家裏帶來的鐵鍋、瓦罐,甚至是打破的頭盔。
他們小心翼翼地,從自己的那份“工錢”裡,捧出白花花的大米,淘洗乾淨,放進鍋裡。
清水,柴火,大米。
最簡單的組合,卻在此刻,醞釀著最動人的希望。
一個個火堆被點燃。
一縷縷炊煙,從曠野的各個角落,裊裊升起,匯聚在半空中,形成了一片淡青色的雲。
鍋裡的水,開始翻滾。
米粒在熱水中舒展開來,漸漸變得黏稠,散發出誘人的香氣。
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,眼巴巴地守在鍋邊,不住地吞嚥著口水。
她的母親,一個麵黃肌瘦的婦人,用一根樹枝,輕輕地攪動著鍋裡的米粥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“妞兒,別急,再等一會兒,一會兒就能喝上熱粥了。”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,盛了一碗滾燙的米粥,卻沒有自己喝。
他顫顫巍巍地,走到路邊,將那碗粥,恭恭敬敬地,灑在了地上。
“老天爺啊......”
他跪倒在地,淚流滿麵。
“開眼了......總算是開眼了......讓咱們這些窮苦人,還能有口飯吃......”
更多的百姓,自發地圍了過來。
他們沒有喧嘩,沒有哄搶。
隻是靜靜地,排著隊,等待著那能救命的食物。
一輛104軍的半履帶裝甲車,停在不遠處的小山坡上。
孫明遠站在車旁,舉著望遠鏡,靜靜地看著這片升騰著萬家炊煙的原野。
他的眼眶,有些濕潤。
陸抗靠在裝甲車的履帶上,嘴裏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。
他的臉上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一名通訊兵,快步從指揮車上跑了下來,將一份剛剛破譯的電報,遞給了孫明遠。
孫明遠隻看了一眼,臉色就瞬間沉了下去。
他走到陸抗身邊,將電報遞了過去。
“軍座,是江城那邊轉發過來的......南線的戰報。”
陸抗接過電報,目光在上麵飛快地掃過。
“馬當失守......鬼子使用毒氣......第九戰區傷亡慘重......”
他的手指,捏得發白。
孫明遠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裏,閃著一絲憂慮。
“軍座,馬當一丟,江城的北邊,就徹底敞開了。委員長......恐怕要急眼了。”
“南線敗得這麼慘,他必然會把所有的壓力,都轉移到我們身上。逼我們出兵,逼我們南下......到時候,恐怕就不是一封電報那麼簡單了。”
陸抗沒有說話。
他抬起頭,看著遠處那片被炊煙籠罩的原野。
一個剛剛領到米粥的小男孩,一不小心,摔了一跤。
手裏的破碗,摔成了幾片。
滾燙的米粥,灑了一地。
小男孩沒有哭。
他隻是趴在地上,伸出黑乎乎的小手,小心地,把沾滿了泥土的米粒,一點一點地,往嘴裏送。
陸抗的眼睛,眯了起來。
他緩緩地,轉過頭,看著孫明遠。
“傳我命令,全軍就地休整。”
他的聲音,很平靜,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“告訴弟兄們,把槍擦亮點,把肚子吃飽點。”
“我們,也準備要動動了。”
話音剛落。
一名衛兵,騎著摩托車,從寧陵的方向,飛馳而來。
他一個急剎,在裝甲車旁停下,翻身下車,啪的一個立正。
“報告軍座!”
他的臉上,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。
“鄭州那邊來電!”
“江城派來的欽差,賀應年,他的專列,已經抵達鄭州車站!”
“他指名道姓,要求您......立刻前往鄭州,接受統帥部的......最新訓令!”
......
鄭州,第一戰區臨時行轅。
大功率的汽油發電機在院子裏嗡嗡作響,給這棟西式小樓裡徹夜通明的燈火提供著動力。
賀應年用力將手裏的電報拍在黃花梨木的辦公桌上。
紙張發出的脆響,像一聲清脆的耳光,讓屋子裏凝重的空氣又緊了幾分。
“病了?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
“血戰汴梁,操勞過度,偶感風寒,臥床不起?”
他捏著那份電報紙,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他陸懷遠是拿我賀某人當三歲孩童耍,還是覺得這統帥部的鈞令,就是一張可以隨意擦屁股的廁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