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時分還如同瘋狗般撲上來的支那雜牌軍,此刻像是集體蒸發了一樣。
沒有衝鋒。
沒有試探性的騷擾。
甚至連傷兵的哀嚎都聽不見了。
土肥原的副官飯田國之助,那個因為一個建議而被破格提拔的情報中尉,此刻正舉著夜視望遠鏡,手心全是汗。
“閣下,對麵......好像沒人了。”
他的聲音發飄。
土肥原沒有回頭,隻是將缸子裏最後一點微溫的茶水灌進喉嚨。
茶葉的苦澀順著食道滑下去,刺激著他那根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。
他知道,這不是沒人了。
這是打光了,硬生生把一支拚湊起來的軍隊的最後一絲血性,給磨光了。
“陸抗......”
土肥原的喉嚨裡,擠出這兩個字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張乾瘦、佈滿褶皺的臉上綻開,像一朵在墳頭盛開的鬼花。
“他還真當自己是棋手了。”
土肥原轉過身,大步走回指揮部。
他一把扯下牆上那張已經被鉛筆畫得亂七八糟的地圖。
“那個蠢貨,以為我把汴梁的糧食當做厚禮送給他,他就可以高枕無憂地在寧陵看戲。”
“他以為,他拿捏住了我的命脈,我就得對他感恩戴德?”
土肥原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,帶著一股壓抑的瘋狂。
“他忘了,獵物,也是會咬人的!”
他走到一排木箱前,一腳踹開其中一個。
箱子裏,碼放著幾十枚九七式迫擊炮的炮彈。
“傳我命令!”
他對著滿屋子神情緊張的軍官咆哮。
“把師團裡所有還能用的擲彈筒、迫擊炮,全部給我集中起來!”
“炮兵!技術兵!不管用什麼辦法,天亮之前,給我算出對麵支那軍指揮部的大概位置!”
“我要用最後這點家當,給對麵的薛老虎,送一份大禮!”
飯田國之助的臉色有些發白。
“閣下,我們這麼做......萬一陸抗他......”
“他不會來了。”
土肥原打斷了他,語氣斬釘截鐵。
“那頭餓狼現在正趴在汴梁的糧倉上舔舐自己的戰利品,他吃得太飽,已經懶得動彈了。”
“他以為我土肥原會像條狗一樣,夾著尾巴等他來收拾?”
土肥原的眼睛裏,
“他錯了!”
“等關外的援軍一到,這片豫東平原,就是他陸抗的埋骨之地!”
“到時候,就算方麵軍司令部追究我泄露汴梁情報的責任,我親手終結了陸抗這個帝國最大的心腹之患,我依然是皇軍之花,是帝國的功臣!”
這番話,讓指揮部裡壓抑的氣氛為之一振。
是啊。
隻要能幹掉陸抗,一切罪責,都可以被功勞所掩蓋。
飯田國之助看著土肥原那副成竹在胸的樣子,心中的不安卻愈發濃烈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可是閣下,陸抗此人,奸詐無比。他拿了那十幾萬石糧食,可以輕易地在豫東拉起一支十萬人的大軍......到時候......”
“十萬大軍?”
土肥原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。
“他從哪兒找十萬人?從地裡刨嗎?”
他嘴上這麼說,但飯田國之助的話,還是像一根針,紮在了他心裏。
泄露最高階別的軍事情報。
這個罪名,一旦坐實,他土肥原家族三代之內,都別想再在日本軍界抬頭。
他賭的,是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現在,開弓沒有回頭箭。
他必須贏!
他必須先把眼前這塊已經煮爛了的肥肉,先一口吞下去!
“不要再說了!”
土肥原揮手,製止了所有的議論。
他的聲音,變得冰冷而堅決。
“執行命令!”
“哈依!”
......
淩晨三點,考城前線。
夜色最濃,萬籟俱寂。
幾十頭鬼子炮兵,貓著腰,在被炮火反覆犁過的陣地上,快速穿行。
他們沒有攜帶任何重型火炮,隻有一具具輕便的**式擲彈筒和九七式迫擊炮。
“快!動作快!”
一名炮兵曹長壓低了聲音,催促著手下的士兵。
他們將迫擊炮的底座,用力地砸進鬆軟的泥土裏,調整著炮管的角度。
標尺手藉著微弱的星光,飛快地計算著射擊諸元。
在他們身後幾百米的地方,幾百名從各個殘破建製裡抽調出來的鬼子精銳,已經集結完畢。
他們嘴裏咬著木棍,防止在衝鋒時發出聲音。
刺刀,在黑暗中,閃爍著幽藍的冷光。
土肥原,親自站在了衝鋒佇列的最前方。
他拔出了自己的指揮刀。
刀鋒,指向了對麵那片死寂的陣地。
“所有炮兵單位!”
他通過喉部送話器,下達了最後的指令。
“三發急速射!”
“開火!”
命令下達的瞬間,幾十道沉悶的“通通”聲,打破了戰場的寧靜。
炮彈出膛的微光,在夜色中一閃而逝。
幾十枚高爆榴彈,拖著尖銳的嘯叫,像一群來自地獄的禿鷲,撲向了第一戰區那個搖搖欲墜的師指揮部。
“轟!轟轟轟!”
劇烈的爆炸,瞬間將那片陣地變成了一片火海。
帳篷、掩體、通訊裝置,在爆炸中被撕成碎片,伴隨著泥土和殘肢,衝天而起。
緊接著,是第二輪,第三輪炮擊。
那處臨時指揮部,在短短幾十秒內,就被徹底從地圖上抹去了。
“板載!”
土肥原將指揮刀向前猛地一揮。
“全軍,突擊!”
幾百頭鬼子,如同出籠的野獸,咆哮著,衝出了戰壕。
而此刻,對麵的第一戰區陣地,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。
指揮部被定點清除,所有的命令,都中斷了。
失去了指揮的雜牌軍,瞬間變成了一盤散沙。
“鬼子上來了!鬼子上來了!”
“師部沒了!師部被炸了!”
恐慌,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士兵們丟掉手裏的武器,哭喊著,從戰壕裡爬出來,沒頭蒼蠅一樣,向後方潰逃。
建製,徹底被打亂了。
土肥原的部隊,像一把燒紅的快刀,輕而易舉地,切開了這塊鬆軟的黃油。
僅僅半個小時。
那道原本還算完整的防線,就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。
而土肥原的殘部,在突破之後,沒有繼續向前,而是像一把鐵鉗,從兩翼,反向包抄了回去。
天亮時分。
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戰況,出現在了豫東平原上。
土肥原那支幾乎被打殘的第十四師團,竟然......反過來,又包圍了第一戰區一個編製完整的主力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