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,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人影。
有推著獨輪車的,有趕著牛車的,有挑著扁擔的......
他們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但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股子期盼。
車隊再往前開,人流變得愈發密集。
到了最後,整條官道,都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放眼望去,從地平線的這頭,到地平線的那頭,全是人。
成千上萬的百姓,匯聚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洪流,緩慢而堅定地,朝著汴梁的方向湧去。
獨輪車“吱呀”作響,牛馬喘著粗氣,人們的腳步聲和低語聲,匯成了一股撼天動地的嗡鳴。
福特轎車再也無法前行,隻能被迫停在路邊。
李副處長推開車門,被眼前的景象,徹底鎮住了。
“這......這是怎麼回事?”他喃喃自語。
方振停下摩托車,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,點上,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,和清晨的寒霧混在一起。
“還能是怎麼回事?”他吐出一口煙圈,“運糧唄。”
“軍座打了汴梁,繳了鬼子的糧倉。可我們軍中運力有限,這麼多糧食,總不能看著它爛在倉庫裡吧?”
“所以軍座就下令,以工代賑。讓周邊的老鄉們,自己去運。運一百斤,給他們五斤當工錢。”
李副處長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荒唐!簡直是荒唐!軍糧乃國之重器,豈能如此兒戲!你們這是在擾亂軍心,資敵通匪!”
方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他掐滅了煙頭,用鞋底碾了碾。
“李副處長,你這話,我可就不愛聽了。”
他的聲音,冷了下來。
“這些糧食,是我們104軍的弟兄們,拿命換回來的。
這豫東的老百姓,也是我們華夏的百姓。我們拿自己繳獲的糧食,救濟我們自己的同胞,怎麼就成了資敵通匪了?”
“你......”李副處長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,隻能漲紅了臉,指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。
“可......可考城!考城怎麼辦?!程將軍的部隊,就等著你們去救命啊!”
“救命?”
方振冷笑一聲,他指了指隊伍裡那些穿著單薄衣衫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百姓。
“他們的命,就不是命了?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濕了又乾,幹了又濕,已經有些發硬的軍裝。
“我們104軍的弟兄,前天夜裏,冒著大雨奇襲汴梁。
你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我們連雨衣都不夠!很多戰士,就是淋著雨,在泥水裏跟鬼子拚刺刀!
現在,人困馬乏,戰車也有一半趴了窩,需要檢修。你讓我們拿什麼去救?”
“李副處長,你回去告訴薛長官。不是我們不去救,實在是......有心無力啊。”
方振說完,不再理會他,跨上摩托車,一擰油門。
“您要是實在著急,就自己想辦法,從這人堆裡擠過去吧。”
“告辭了。”
摩托車引擎的咆哮聲,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的嗡鳴聲中。
隻留下李副處長一個人,站在寒風裏,看著那支浩浩蕩蕩、不可阻擋的運糧大軍,氣得渾身發抖,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知道,這門,他是敲不開了。
這碗閉門羹,他今天是非吃不可了。
......
與此同時,數百裡之外的長江之上,馬當要塞的核心陣地。
一名渾身是血的通訊兵,拚死衝進了地下指揮部。
他摘下頭上的鋼盔,黃綠色的毒氣,已經將他的臉,腐蝕得不成樣子。
“長官......”
他的聲音,嘶啞得如同破鑼。
“要塞......核心陣地,全部被鬼子的毒氣覆蓋了......弟兄們......快撐不住了......”
說完,他便一頭栽倒在地,再也沒了聲息。
......
黃綠色的濃霧,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毒蛇,貼著地麵,
無聲地湧入了馬當要塞主堡的每一個槍眼、每一條裂縫。
水泥澆築的牆體,在鬼子艦炮持續不斷的轟擊下,早已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。
嗆人的芥子氣味道,混合著血腥和硝煙,在密閉的工事內部,迅速達到了一個致命的濃度。
“咳......咳咳!”
一名年輕的士兵,丟掉了手裏的步槍,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。
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眼球因為缺氧而向外凸出,彷彿要從眼眶裏爆裂開來。
他想呼吸,可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,都像是淬了火的玻璃碴子,刮擦著他早已糜爛的肺泡。
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湧出,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。
“水......毛巾......咳......快!”
一名老兵,把自己的腦袋浸在一個幾乎見底的水桶裡,拚命地搓洗著一條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毛巾。
他把濕毛巾甩給身邊的新兵,自己又扯下襯衫的一角,浸濕,死死捂住口鼻。
但這隻是徒勞。
濃度過高的毒氣,可以透過麵板,直接侵入人體。
戰士們的麵板,開始出現大片的水泡,像是被開水燙過一樣,觸目驚心。
“小東子!頂住!給老子頂住!”
一名班長,抱著懷裏一個已經失去意識的士兵,拚命地搖晃。
那個叫小東子的士兵,身體在劇烈地抽搐,嘴巴大張著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最後,他的身體猛地一挺,然後就徹底軟了下去。
死亡,如同瘟疫,在主堡內部迅速蔓延。
這裏沒有陽光,沒有風,隻有不斷從外麵滲進來的,致命的毒霧。
“轟——”
一枚艦炮炮彈,精準地命中了主堡的頂部。
劇烈的爆炸,將厚達數米的鋼筋混凝土層,直接掀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。
陽光,和更多、更濃的黃綠色毒霧,一起湧了進來。
戴著豬嘴防毒麵具的鬼子,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,順著被炸開的豁口,魚貫而入。
“跟小鬼子拚了!”
一名獨臂的國府軍官,從地上撿起一把沾滿了腦漿的大刀,咆哮著迎了上去。
他的眼睛,已經被毒氣熏得紅腫流血,幾乎看不清東西。
但他依舊憑藉著本能,揮出了人生中最後一刀。
刀鋒,在一名鬼子的脖頸上,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。
那名鬼子捂著噴血的喉嚨,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。
但下一秒,三四把刺刀,就從不同的角度,捅進了那名軍官的身體。
他沒有倒下。
他用盡最後的力氣,死死地抱住了麵前的鬼子,張開嘴,狠狠地咬在了對方的耳朵上。
更多的鬼子湧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