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!
這一次,整個作戰室,是真的炸了鍋。
“閣下!萬萬不可!”
參謀長第一個沖了上來,他的臉上寫滿了驚駭。
“私通敵將,這......這是重罪啊!一旦被方麵軍司令部知道,您......”
“那又如何?”
土肥原打斷了他。
他緩緩地站起身,那瘦削的身體裏,在這一刻,彷彿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。
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,指著他們那被三麵合圍的、岌岌可危的陣地。
“按方麵軍的命令,我們守在這裏,是死。”
他又指了指北麵。
“違抗命令,向北突圍,也是死。”
最後,他的手指,落在了南麵,陸抗的那個箭頭上。
“既然橫豎都是一死,為什麼......不去賭那最後的一線生機呢?”
他轉過身,看著滿屋子目瞪口呆的下屬。
“你們以為,陸抗想要的是什麼?”
“他和江城的那位委員長,早已貌合神離。這一點,帝國情報部門,有無數的證據可以佐證。”
“我敢肯定,他陸抗,想要的,是這支軍隊,是他自己的地盤,是他問鼎天下的資本!”
“現在,江城的那位委員長,要讓他來和我們拚命,消耗他的實力,為第一戰區那群廢物做嫁衣。你們覺得,他會心甘情願嗎?”
死寂。
針落可聞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土肥原這番膽大包天、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分析,給鎮住了。
“我去,不是為了投降,更不是為了媾和。”
土肥原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我隻是去告訴他一個,他我都懂的道理。”
“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”
“我們在這裏拚個你死我活,最高興的,隻會是坐在江城的那個人。”
說完,他便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,逕自走到了書案前。
他提起筆,在宣紙上,快速的書寫著。
......
夜,深了。
考城南郊的這座地主大院,像是沉入了一潭死水。
白日裏的喧囂與躁動,被晚來的寒露浸泡得無影無蹤,隻剩下簷角滴落的水珠,在青石板上砸出單調而清晰的“嘀嗒”聲。
土肥原賢二一個人,在作戰室裡,已經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從黃昏到入夜。
他沒有點燈。
窗外,一彎殘月掙紮著從雲層的縫隙裡擠出些許清冷的微光,勉強勾勒出屋子裏桌椅、沙盤的輪廓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起了當年在奉天,他是如何親手點燃那場席捲整個滿洲的戰火。
那時的他,是何等的意氣風發。
他以為自己是棋手,是能左右整個華夏戰局的“謀略家”。
可現在,他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,才終於苦澀地承認。
自己,也不過是一枚棋子。
一枚被東京那些戰爭狂人,隨意丟棄在豫東這片泥潭裏,用來消耗敵人,也消耗自己的棄子。
想通了這一點,他反倒平靜了下來。
那種即將被溺死的窒息感,消失了。
他伸出手,摸索著,搖響了桌角的一隻銅鈴。
片刻之後,門外響起了極其輕微的、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。
一道纖細的身影,跪坐在了門外。
“閣下。”
聲音,如同山澗裡的清泉,柔美,清澈,不帶一絲煙火氣。
“進來吧,千代。”
土肥原的聲音,沙啞得厲害。
紙拉門,被無聲地拉開。
一個穿著月白色和服的女子,跪行著,捧著一套茶具,緩緩進入室內。
她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。
昏黃的光,驅散了屋子裏的陰冷,也照亮了她的臉。
那是一張近乎完美的、找不出一絲瑕疵的臉。
肌膚勝雪,眉如遠黛,一雙眼睛,像是不染塵埃的黑曜石,乾淨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可在那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和服之下,卻又隱隱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、與她清純麵容截然相反的豐腴曲線。
藤原千代。
土肥原從本土帶來的“乾女兒”。
他一直將她帶在身邊,對外宣稱是故人之女,托他照顧。
他很迷戀她身上那種純潔與魅惑交織的矛盾氣息,但或許是出於一種病態的佔有欲,又或許是想將這件最完美的“藝術品”保留到最後,他始終沒有真正碰過她。
當然,一些無傷大雅的親昵,在所難免。
藤原千代將茶具擺好,跪坐在土肥原的身側,用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,開始烹茶。
屋子裏,隻剩下水沸騰的咕嘟聲,和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的清香。
“軍事,已經敗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。”
土肥原端起茶杯,卻沒有喝,隻是任由那溫熱的蒸汽,燻蒸著自己乾澀的眼眶。
他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千代傾訴。
“方麵軍司令部的那群蠢貨,從一開始,就犯了致命的錯誤。他們以為支那是一頭病虎,卻不知道,這頭老虎的肚子裏,還藏著陸抗這麼一頭史前怪獸!”
“畑俊六更是無能!若是當初在金陵城下,他不計代價,將陸抗那支小部隊徹底摁死,何至於有今日之禍?!”
他將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。
“還有第三師團,第十師團,第十六師團……一群廢物!一群隻知道按著戰術條例打仗的飯桶!麵對陸抗那種不講道理的打法,他們除了用人命去填,還會做什麼?!”
他幾乎將所有和陸抗交過手的帝國部隊,都罵了個遍。
千代隻是靜靜地聽著,手裏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又為他續上了一杯熱茶。
土肥原發泄了一通,胸中的鬱氣似乎消解了不少。
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靠在了椅背上,神情頹唐。
“現在,我們第十四師團,被推到了懸崖邊上。”
“北麵,是第一戰區那群被打怕了的敗軍,江城的那位委員長,卻逼著他們來送死。”
“南麵,是陸抗那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猛虎,正對著我們虎視眈眈。”
“而泉城的方麵軍司令部,卻要我們站在這裏,不準動,等著被他們南北夾擊,包了餃子。”
他看著千代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絲近乎哀求的脆弱。
“千代,我快要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