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原千代為他續茶的手,微微一頓。
她抬起頭,那雙清澈的眼睛,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我聽說……那個陸抗,治軍極嚴,秋毫不犯,但為人卻殺伐果斷,至今……身邊連個照顧飲食起居的女人都沒有。”
土肥原的聲音,變得愈發低沉。
“或許,他這樣的人,心裏,也是寂寞的吧。”
他站起身,從書案上,拿起一封早已寫好的信。
“我這裏,有一封信。還有一些從國內帶來的薄禮。”
“我想請你,替我送過去。”
“你不用擔心,我不會讓你去做什麼間諜。陸抗那樣的人,也絕不會信任一個我送過去的女人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蠱惑。
“你隻需要……待在他身邊,照顧他,讓他看到你的美,讓他……離不開你就好。”
“信裡,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。我截獲了江城的電令,知道他們的計劃。隻願他陸抗高抬貴手,放我第十四師團一條生路。”
“或者,讓他往西邊走走,攻打攻打第三師團也行....”
屋子裏,陷入了死寂。
昏黃的燈火,在藤原千代那張美得不似真人的臉上,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她沒有說話。
隻是用那雙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,靜靜地看著土肥原。
土肥原被她看得心頭髮虛。
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愧疚,湧了上來。
“你……若是不願……”
他的話,還沒說完。
藤原千代,緩緩地,對著他,俯下身,行了一個標準的、無可挑剔的伏地叩拜之禮。
她的額頭,輕輕地,貼在了冰涼的榻榻米上。
“哈衣。”
輕飄飄的,卻又重如千鈞。
土肥原賢二的心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,狠狠地攥住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要化了。
他咬了咬牙,將那絲不該有的情緒,強行壓了下去。
他轉過身,不再看她。
“下去吧。”
他的聲音,冰冷而堅硬。
“明天一早,我會派人,送你出營。”
藤原千代的身影,消失在門外沉沉的夜色裡。
土肥原賢二緩緩地,坐回了椅子上,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。
他隻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......
豫東,寧陵縣城外。
與考城那邊的陰沉壓抑截然不同,這裏的天空,洗過一般,透著一股乾淨的湛藍。
第104軍混編第一團的營地,就紮在城外五裡處的一片開闊地上。
沒有喧嘩,沒有騷亂。
一排排軍用帳篷,整齊得如同用尺子量過。
穿著灰色野戰服的士兵,在營區內往來穿行,步伐沉穩,紀律嚴明。
履帶壓出的車轍印,清晰地指向一處臨時構築的野戰停車場。
數十輛四號坦克和豹式坦克,披著偽裝網,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,炮口一致朝向北方,保持著隨時可以出動的戰鬥姿態。
更遠處,工兵部隊正在用模組化的舟橋,飛快地修復著一座被鬼子炸毀的石橋。
這支軍隊的存在,本身就散發著一種強大的、令人心安的氣息。
城裏的百姓,起初還躲在家裏,從門縫裏偷偷觀望。
當他們看到,這些傳說中“殺人不眨眼”的官兵,不僅沒有進城騷擾,反而開始幫助他們清理街道,修復房屋時,那顆懸著的心,纔算慢慢放了下來。
被趕走的偽縣長是個地痞流氓,如今又被請回來的,是本地鄉紳出身的老縣長,姓王。
此刻,這位王縣長,正和另外三位從鄰縣趕來的同僚一起,坐在一間被臨時徵用為會議室的祠堂裡,如坐針氈。
他們麵前的主位上,坐著的,就是那個如今在整個華夏,都如雷貫耳的名字。
陸抗,陸懷遠。
他很年輕,比他們想像的要年輕得多。
一身沒有佩戴任何多餘勳章的將官服,穿在他身上,顯得異常挺拔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品著一杯粗茶。
可他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,卻壓得這四位在地方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諸位,”陸抗終於放下了茶杯,清脆的碰撞聲,讓四位縣長的心都跟著一跳。
“把大家請來,不為別的,隻為一件事。”
他的目光,從四人臉上緩緩掃過,平靜,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重建。”
“從今天起,你們各自治下的縣城,以及周邊的所有鄉鎮,必須立刻恢復正常秩序。”
“交通、郵政、商貿......所有的一切,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,給我動起來。”
陸抗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,都像是鎚子,砸在了四位縣長的耳膜上。
王縣長年紀最大,也最先從震驚中緩過神來。
他顫巍巍地站起身,對著陸抗拱了拱手,姿態放得極低。
“陸軍長,您......您是說,鬼子......不會再回來了?”
“他們回不來了。”
陸抗的回答,簡單,直接。
四位縣長麵麵相覷,都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,和更深一層的憂慮。
另一位身材微胖的李縣長,擦了擦額頭的汗,也站了起來。
“陸軍長,您說得這些,我們......我們自然是願意去做的。隻是......”
他看了一眼陸抗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措辭。
“隻是,這百廢待興,實在是......有心無力啊。”
“就拿修路來說吧,被鬼子這麼一折騰,橋樑斷了,路基也毀了。這需要大量的石料、木材、還有人工。可現在,城裏連青壯都找不出幾個,更別提糧食了......沒有糧食,誰肯出來幹活?”
他的話,立刻引起了另外兩人的共鳴。
“是啊陸軍長,商貿更是無從談起!現在各地的關卡,比牛毛還多,別說貨物了,就連人都過不去!而且兵荒馬亂的,市麵上連法幣都快沒人認了,都在囤積糧食和硬通貨!”
“最關鍵的,還是糧食!沒了糧食,說什麼都是空話!我們幾個縣的糧倉,早就被鬼子搬空了,百姓家裏,也是家無餘糧。再過一個月,怕是就要鬧飢荒了!”
他們根本不敢說地方上的事情,你一個軍頭出來管什麼,
更知道這位爺跟江城那位的矛盾,但更是不敢放一個屁,隻能把這種本就是實情的矛盾說出來,讓這位爺知難而退了。”
祠堂裡,一時間充滿了訴苦和抱怨。
然而,陸抗的臉上,卻始終沒有半點波瀾。
他靜靜地聽著。
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,他才緩緩地,抬起了手。
祠堂裡,瞬間又恢復了安靜。
“你們說的這些問題,我都清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眾人麵前。
“我隻問你們一句,如果,我能解決糧食的問題呢?”
轟!
這番話,如同平地驚雷,在四位縣長的腦海中炸響。
王縣長手裏的茶杯,再也端不穩,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,他卻渾然不覺。
李縣長更是瞪大了眼睛,嘴巴半張著,像是傻了一樣。
糧食?
在這個比黃金還金貴的節骨眼上,這位陸軍長,竟然說他能拿出足夠的糧食?
這......這怎麼可能?!
他哪來的糧食?
難道他真是傳說中的,能撒豆成兵,點石成金的活神仙不成?
“陸......陸軍長......”
王縣長的聲音,都在發顫,“您......您此話當真?”
“軍中無戲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