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州行轅。
委員長官邸的書房裏,氣氛比汴梁的指揮部還要冰冷。
就在幾個小時前,他還因為桂庭那份“蘭封大捷”的電報而心情舒暢,甚至親自批準了對桂庭的口頭嘉獎。
現在,這封幾乎是控訴的電報,和蘭封失守的戰報,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。
他揹著手,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,一言不發。
那張素來注重儀錶的臉上,此刻陰雲密佈,看不出半點情緒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可怕的平靜。
隨侍在旁的機要秘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蘭封的失守,不僅僅是丟了一座城那麼簡單。
委員長看著地圖上那顆紮在隴海線上的紅色釘子,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
這意味著,他麾下十幾萬正在豫東地區與鬼子周旋的大軍,實際上已經被截成了兩段。
更致命的是,蘭封一丟,汴梁和鄭州這兩座中原重鎮,就徹底失去了東麵的屏障,直接暴露在了鬼子的兵鋒之下。
土肥原這顆棋子,原本是陷入重圍的死棋,現在卻因為桂庭的愚蠢和怯懦,一下子活了過來。
一旦涿鹿方向的鬼子主力反應過來,東西對進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擬電。”
許久,委員長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發給薛伯陵。”
機要秘書連忙挺直腰板,攤開記錄本。
“著,第一戰區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薛伯陵,即刻調整部署,指揮俞濟時第七十四軍、李漢魂第六十四軍、宋望水第七十一軍、桂庭第二十七軍,由東向西合圍。”
“命,第十七軍團長鬍楠,由西向東,反向包抄。”
“目標,蘭封、羅王寨、三義集、曲興集一線之敵寇第十四師團。”
委員長的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“各部,務於本月二十五日午後六時三十分,發起全線總攻。”
“務須於明二十六日拂曉前,將蘭封、三義寨、蘭封口、陳留口、曲興集、羅王寨地區間之敵,徹底殲滅!”
說到這裏,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氣。
“電文末尾加上,此次蘭封會戰,關係整個抗日戰局。如有畏縮不前、攻擊不力者,按律嚴懲!”
“如戰役中建殊勛或殲敵俘獲最多者,當特予獎給。”
“希飭所部凜遵勿違為要。”
“是!”
機要秘書記錄完畢,不敢有絲毫耽擱,立刻轉身去發電。
電報發完,委員長心裏的那股煩躁和不安,卻絲毫沒有減退。
他看著地圖,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麵劃過。
桂庭是指望不上了,薛伯陵雖然能打,但手下的部隊剛剛經歷了一場混亂的撤退,士氣和體力都處在低穀。
麵對土肥原這種狡猾如狐的對手,真的能一戰定乾坤嗎?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順著地圖向南移動。
越過豫東平原,落在了淮北渦河畔的那個點上。
“陸懷遠......”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,念出了這個名字。
“他現在,在哪個位置?”
他轉頭問向身邊的隨從。
隨從內心猛地一震。
這還是委員長第一次,在沒有收到對方電報的情況下,主動提起陸抗。
以往,這位手握重兵的師長,彷彿遊離於國府軍的作戰序列之外,隻有在他遞交那一份份驚人戰報還有哪裏不太對勁時,老頭子才會主動提起這麼一號人...
隨從不敢怠慢,連忙快步走到地圖前,伸出手指,在蒙城以北的區域,準確地點了一下。
“報告委座,根據第五戰區轉來的通報,陸師長的第111師主力,目前應該在渦陽至蒙城一線繼續跟日軍第十三、第九師團激烈交戰。”
“兩個師團......”
委員長看著那個位置,若有所思。
那個點,距離蘭封戰場,說遠不遠,說近不近。
中間隔著歸德、商丘等地,道路狀況複雜。
但他心裏,一個模糊的念頭,卻越來越清晰。
關鍵時刻,或許隻有這支不按常理出牌的部隊,才能成為破局的關鍵。
“傳我命令。”
他沉吟片刻,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“發報給陸懷遠......”
話到嘴邊,他又改了口。
“算了,給第五戰區司令部和陸懷遠,同時發報。”
“命令,沿途各部,務必保持公路暢通。”
“令第111師,全體官兵,隨時待命。”
“準備......轉進!”
......
命令,如同電流,迅速傳達到了豫東平原的每一個角落。
汴梁城外。
剛剛接到電令的薛伯陵,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召集了所有兵團、軍、師一級的主官,召開了緊急作戰會議。
臨時搭建的指揮部裡,站滿了神情肅穆的將領。
薛伯陵站在一張簡陋的地圖前,目光如刀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委座的電令,想必各位都已經收到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鐵的味道。
“我不多說廢話。”
“蘭封是怎麼丟的,在座的各位,心裏都清楚。”
“恥辱!”
他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這是我們第一戰區的恥辱!是我們幾十萬將士的恥辱!”
“現在,委座給了我們一個洗刷恥辱的機會!”
他拿起指揮棒,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蘭封。
“把我們丟掉的東西,親手拿回來!”
“用鬼子的血,來洗刷我們身上的汙點!”
“此戰,不成功,便成仁!”
“有敢後退一步者,不用等軍法處,我薛伯陵,親手斃了他!”
“聽明白了沒有?!”
“明白!”
帳內,所有將領齊聲怒吼,聲震四野。
被壓抑的戰意和恥辱感,在這一刻,徹底化為了衝天的殺氣。
五月二十五日。
豫東平原,戰雲密佈。
薛伯陵指揮的豫東兵團,十餘萬大軍,如同蘇醒的雄獅,從四麵八方,向著以蘭封為中心的土肥原師團,發起了雷霆萬鈞的反擊。
......
五月二十五日,午後。
進攻的號角,在廣袤的豫東平原上空吹響。
炮聲,如同沉悶的雷鳴,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,撼動著大地。
薛伯陵將他的指揮部,直接推進到了距離火線不足十公裡的地方。
他要親眼看著,自己的部隊,是如何將土肥原這顆釘子,一寸一寸地拔出來。
戰鬥,首先在羅王寨一線打響。
這裏是土肥原師團西側最重要的屏障,也是隴海鐵路上的一個關鍵節點。
擔任主攻的,是李漢魂麾下的第五十八師和第一五五師。
戰士們頭裹著布條,上麵用鮮血寫著“誓死殺敵”的字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