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媽的!”
邱清狠狠一拳砸在指揮車的鋼板上,震得手骨生疼。
他看著戰場上那些還在各自為戰的步兵,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這點僅存的寶貝疙瘩。
片刻的猶豫之後,他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。
“命令!”
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的顫抖。
“所有戰車、裝甲車,立刻脫離戰鬥!”
“收攏部隊,沿著隴海鐵路西側,向羅王寨、汴梁方向,全速撤退!”
他沒有通知任何友軍,甚至沒有給守城的第八十八師發去一個字的電報。
嗡隆隆——
一輛輛倖存的T-26坦克和裝甲車,調轉車頭,開足馬力,碾過田野,在身後留下一片目瞪口呆的步兵。
......
夜幕降臨。
蘭封城牆上,第八十八師師長龍慕韓,拿著那份桂庭留下的手令,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“與城偕亡......為黨國盡忠......”
他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,臉上露出一絲慘笑。
幾乎就在他收到手令的同時,前線的偵察兵也帶回了讓他如墜冰窟的訊息。
第二十七軍軍部,人去樓空。
邱清的戰車營,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。
他們被拋棄了。
指揮部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的參謀和軍官,都看著他們的師長,等待著最後的決定。
一名團長忍不住開口,聲音沙啞。
“師座,軍長和戰車營都跑了......我們......我們還守個什麼?”
“是啊師座,鬼子的大部隊馬上就要圍上來了,這城,守不住的!”
龍慕韓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知道,守,是死路一條。
不守,是抗命之罪。
但看著手下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弟兄,他實在不忍心讓他們留在這裏,做無謂的犧牲。
良久,他睜開眼,眼中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絕望。
“傳我命令......”
“全師......棄城......”
“向西......撤......”
二十三日深夜,蘭封城門大開。
第八十八師的士兵們,丟盔棄甲,如同驚弓之鳥,湧出城門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二十四日清晨,當土肥原師團的先頭部隊,小心翼翼地抵達蘭封城下時,迎接他們的,是一座空城。
城牆上,隻剩下一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青天白日旗。
這座關係到整個涿鹿戰場數十萬大軍命脈的戰略要地,就這樣,不戰而降。
......
蘭封城上,
土肥原賢二站在城樓上,扶著冰冷的垛牆,眺望著這片被他攪得天翻地覆的中原大地。
以三萬疲敝之師,對陣華夏十二萬大軍,不僅頂住了圍攻,還反客為主,一舉拿下了這個最重要的戰略支點。
“師團長閣下。”
作戰參謀快步走來,遞上一份情報。
“根據最新偵察,支那軍第七十一軍、第八十七軍等部,正向西潰退。
另外,駐守碭山的支那軍第八軍第一零二師,也於昨日放棄陣地,向西逃竄。我第十六師團,已於今日淩晨,佔領碭山。”
土肥原接過電報,臉上露出一絲不出所料的微笑。
蘭封的失守,像一塊投入池塘的巨石,
整個華夏第一戰區的東部防線,正在發生雪崩式的坍塌。
“很好。”
他轉過身,走到臨時鋪開的地圖前。
“薛伯陵精心編織的大網,已經被我們撕開了一個足夠大的口子。”
他拿起紅藍鉛筆,在地圖上劃了幾下,
“命令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。
“師團主力,立刻轉移至三義砦、曲興集、羅王砦一線,構築核心防禦陣地。”
這三個點,呈品字形,背靠黃河,進可攻,退可守。
“命令工兵部隊,立刻在柳園口架設浮橋,打通與黃河北岸的補給線。”
“另以一部兵力,駐守蘭封及羅王車站,與主力形成犄角之勢,互為呼應。”
參謀們看著地圖上那幾條簡單的紅線,心中無不欽佩。
土肥原放下鉛筆,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。
“現在,輪到薛伯陵頭疼了。”
......
汴梁,第一戰區前敵總指揮部。
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。
薛伯陵已經整整一夜沒有閤眼,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牆上的地圖。
地圖上,代表蘭封的那枚藍色旗幟,已經被換成了刺眼的紅色。
報告戰況的參謀,站在他麵前,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,聲音都在打顫。
“長......長官......桂軍長......桂軍長率第二十七軍主力,已於昨日深夜,撤至......撤至汴梁東郊......”
“邱清的戰車營......也......也撤回來了......”
薛伯陵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靜靜地聽著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參謀長看著他那張鐵青的臉,小心翼翼地補充道。
“據報......龍慕韓的第八十八師,也已放棄蘭封......目前位置不明......”
“砰!”
一聲巨響。
薛伯陵手中的搪瓷水杯,被他猛地砸在地上,應聲而碎。
滾燙的茶水和瓷片,濺了一地。
“桂庭!邱清!”
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咆哮,從薛伯陵的喉嚨裡擠了了出來。
他猛地轉過身,一把揪住參謀長的衣領。
“他們人呢?!”
“在......在城外......等候長官訓示......”
“訓示?”
薛伯陵怒極反笑,他鬆開參謀長,踉蹌了幾步,指著地圖上那個巨大的缺口。
“你們看看!都給我看看!”
“我苦心經營的包圍圈!我十幾萬弟兄用命換來的優勢!”
“就因為這兩個貪生怕死的混蛋,功虧一簣!”
“他們還有臉回來見我?”
整個作戰室裡,鴉雀無聲,隻剩下他那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喘息聲。
他不是氣蘭封的失守。
他氣的是,這座城,根本不是被打下來的,而是被自己人給丟掉的!
這是恥辱!
是對所有在豫東平原上流血犧牲的將士們,最大的背叛!
他慢慢地冷靜下來,但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怒火,卻完全沒有平息的跡象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坐下,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異常沉重。
“拿電報紙來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機要官連忙將電報紙和筆遞了過去。
薛伯陵沒有自己寫,而是對著機要官,一字一句地口授。
“江城,軍委會急!”
“查,第二十七軍軍長桂庭,貪生怕死,臨陣畏縮,拒不執行守城命令,致蘭封城不戰而陷日酋土肥原之手,擾亂我第一戰區整個作戰計劃。”
“此種卑劣之表現,如不懲戒,必擾亂前線將士之軍心,於抗戰大局,貽害甚大!”
“望軍委會,明正典刑,以肅軍紀!”
“職,薛伯陵,叩。”
說完最後一個字,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,頹然靠在了椅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