渦河北岸的雨,下得像是天河決了口。
雨點砸在第十三師團指揮部的帆布帳篷頂上,那種沉悶的“通通”聲,像是一千麵小鼓在荻洲立兵的頭頂亂敲。
指揮部裡的煤油燈火苗亂竄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荻洲立兵沒坐著。
他揹著手,在那張鋪著防水布的地圖桌前來回踱步,皮靴底下的泥水被踩得滋滋作響。
“幾點了?”
他突然停住腳,問了一句。
參謀長沼田多稼蔵抬起手腕,湊近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。
“淩晨三點,師團長閣下。”
“突擊隊出發已經快一個多小時了。”
荻洲立兵點了點頭,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,想點,火柴劃了幾次都受潮斷了,他煩躁地把煙揉碎在手心裏。
“連個迴音都沒有。”
旁邊的一個作戰參謀連忙端過一杯熱茶,臉上堆著討好的笑。
“師團長閣下,這雨太大了。”
“咱們的無線電台受了潮,訊號斷斷續續的,聯絡不上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再說了,添田孚那個聯隊可是咱們師團的王牌,那是跟著您從淞滬一路打過來的。”
參謀指了指蒙城的方向。
“您聽,剛才那陣炮響之後,是不是安靜多了?”
“這說明什麼?說明支那人的火力點已經被咱們的挺身隊給拔了!”
“蒙城也就是個小縣城,陸抗的主力坦克就算再厲害,這麼大的雨,那是必定陷在泥裡動彈不得的。”
“隻要沒了機動性,那也就是個固定靶子。”
荻洲立兵聽著這話,心裏的那根弦稍微鬆了鬆。
也是。
陸抗是人不是神。
這種天氣,連皇軍的卡車都得在那爛泥地裡推著走,他陸抗那些幾十噸重的鐵疙瘩,還能飛上天不成?
隻要步兵摸進去,貼近了打,那就是皇軍的天下。
“喲西。”
荻洲立兵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,熱氣順著喉嚨下去,驅散了幾分雨夜的寒意。
“告訴通訊班,繼續呼叫。”
“我要第一時間聽到添田君把軍旗插上蒙城城樓的訊息。”
話音未落。
轟隆!
一聲沉悶的巨響,隔著幾公裡的雨幕傳了過來。
這聲音不對。
不是那種短促的爆炸,而是一種連綿不絕的、像是要把地皮撕開的轟鳴。
荻洲立兵手裏的茶杯一抖,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手背上。
他顧不上燙,幾步衝到帳篷門口,猛地掀開門簾。
風雨夾雜著冰冷的泥點子,劈頭蓋臉地砸了進來。
他看見了火光。
在蒙城北門的那個方向,原本漆黑的夜空,此刻被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。
忽然之間,
黑暗中,突然亮起了一道閃電。
這道閃電來得太快,太猛,直接劈在了距離指揮部不到兩百米的一棵老槐樹上。
哢嚓!
那棵兩人合抱粗的大樹,瞬間被劈成了兩半,著了火,又被大雨澆滅,冒出滾滾黑煙。
巨大的雷聲緊隨其後,像是有人在荻洲立兵的耳邊放了一門重炮。
轟!
大地都在顫抖。
荻洲立兵整個人猛地一哆嗦,腿一軟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往後倒去。
這是被嚇住了,也是這幾天緊繃的神經徹底斷了弦。
“師團長!”
“閣下!”
後麵的沼田參謀長和幾個衛兵嚇得魂飛魄散,七手八腳地衝上來,一把扶住即將倒在泥水裏的荻洲立兵。
荻洲立兵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前方,卻發不出聲音。
那道雷,像是劈在了他的心坎上。
那是凶兆。
是大凶之兆!
“快!扶師團長進去休息!”
“軍醫!軍醫死哪去了!”
指揮部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有人掐人中,有人灌熱水。
......
也不知過了多久。
荻洲立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耳邊的雨聲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陣陣嘈雜的人聲,還有傷兵壓抑的哀嚎聲。
那聲音就在帳篷外麵,密密麻麻,像是無數隻蒼蠅在飛。
他猛地坐起來,腦袋裏一陣眩暈,差點又栽倒在行軍床上。
“沼田!”
他喊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。
簾子掀開了。
沼田多稼蔵走了進來。
這位平日裏衣冠楚楚的參謀長,此刻帽子也沒了,軍服上全是泥點子,左邊的袖子上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。
他的臉色比荻洲立兵還要難看,灰敗得像是一張死人的臉。
“師團長閣下......您醒了。”
沼田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哭。
“戰況......怎麼樣了?”
荻洲立兵死死盯著沼田的眼睛,手抓著行軍床的邊緣,指節發白。
沼田低下了頭,不敢看他。
“第116聯隊......添田孚大佐......”
“碎了。”
荻洲立兵愣了一下,彷彿沒聽懂這個詞。
“什麼叫......碎了?”
“字麵意思。”
沼田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吐出胸口積壓的淤血。
“昨天晚上,支那軍動用了大口徑重炮,對進攻部隊實施了覆蓋式轟炸。”
“而且......他們的戰車部隊,在雨夜裏發起了反衝鋒。”
“添田大佐帶著兩個大隊,衝進了城門洞,結果......”
沼田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我們的戰車第五大隊,全滅。”
“第116聯隊,除了外圍的幾百個散兵跑了回來,剩下的......”
“都填在蒙城裏了。”
噗通。
荻洲立兵一屁股坐回了床上。
碎了。
整整一個主力聯隊,加上一個戰車大隊,就這麼一晚上,沒了?
連個響都沒聽全,就沒了?
他感覺胸口堵著一塊大石頭,氣都喘不上來。
“扶我......出去看看。”
荻洲立兵掙紮著站起來。
他不信。
這麼大的暴雨,對方想留人也難。
就算幾百頭豬,也能跑回來不少吧。
走出帳篷。
眼前的景象,卻讓荻洲立兵如墜冰窟。
指揮部外麵的空地上,躺滿了擔架。
到處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傷兵,有的在嚎叫,有的已經沒了聲息。
幾個軍醫滿手是血,在傷兵堆裡穿梭,卻根本忙不過來。
更遠處,蒙城的方向。
幾縷黑煙直衝雲霄。
荻洲立兵抬頭看天。
東方,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朝霞染紅了半邊天,是個大晴天。
若是往常,這樣的好天氣適合皇軍的轟炸機出動。
可現在,看到這萬裡無雲的天空,荻洲立兵卻打了個寒顫,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天亮了。
雨停了。
陸抗手裏,還有一張王牌沒打出來。
那就是那支把帝國陸航打得抬不起頭來的空軍部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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