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大得像要把這蒙城給衝垮。
天地間隻剩下一片嘩嘩的水聲,閃電撕裂烏雲的瞬間,能看見城牆根底下那一灘灘渾濁的泥湯子在翻滾。
能見度不到五米。
這種鬼天氣,別說打仗,就是走路都費勁。
但對於第十三師團第一一六聯隊的工兵中隊來說,這雨就是最好的那件隱身衣。
“剪刀。”
一名鬼子軍曹趴在泥水裏,嘴裏咬著一把鋼絲鉗,向後伸出了手。
旁邊的士兵遞過工具。
哢嚓。
城外的一處鐵絲網被剪開了一個口子。
幾十個鬼子身上掛滿了手雷和炸藥包,頭上纏著白布條,像一群聞著腥味的灰老鼠,順著那個口子往裏鑽。
這是“挺身隊”,也就是鬼子的敢死隊。
他們的任務很簡單,摸到城牆底下,把炸藥包塞進射擊死角,把那幾挺該死的機槍炸上天,或者直接炸塌一段城牆。
泥水灌進了靴子裏,冰冷刺骨。
鬼子軍曹屏住呼吸,手腳並用,在泥漿裡匍匐前進。
前方五十米,就是蒙城的北門。
靜悄悄的。
城頭上的守軍似乎都在躲雨,連探照燈都沒開,隻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雷光,照亮那黑洞洞的槍眼。
“支那人大意了。”
軍曹心裏暗喜,揮了揮手,示意後麵的隊員跟上。
他又往前爬了幾米。
手按在一塊鬆軟的泥地上。
噗。
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彈跳聲,在暴雨聲中顯得微不足道。
但鬼子軍曹的身體卻猛地僵住了。
那是彈簧釋放的聲音。
他也是老工兵了,這聲音意味著什麼,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地雷!”
這兩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。
那個埋在泥土下的鐵罐子,被底部的拋射葯推著,像個被踩了尾巴的毒蛇,猛地竄了起來。
不是在腳底下炸。
而是跳到了這群趴在地上的鬼子腰部的高度。
大概零點九米。
S型反步兵地雷,德意誌貨,綽號“彈跳貝蒂”。
轟!
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離地一米處的半空炸開。
裏麵裝填的三百六十顆鋼珠,在那一瞬間以每秒一千米的速度向四周噴射。
沒有任何死角。
“啊——!”
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壓過了雷聲。
趴在周圍那一圈的十幾個鬼子,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,就被鋼珠打成了篩子。
鋼珠穿透雨衣,穿透肉體,把內臟攪得粉碎。
那個領頭的軍曹最慘,腦袋直接像爛西瓜一樣炸開了。
轟!轟!轟!
連鎖反應。
後麵的鬼子一慌,又觸發了連環雷。
蒙城北門外的泥地裡,瞬間騰起了一片血霧,殘肢斷臂混著泥漿漫天亂飛。
就在這爆炸聲響起的一剎那。
轟!
第一發照明彈升空。
慘白的光芒瞬間撕裂了黑暗,照亮了城外密密麻麻、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屎黃色身影。
“打!”
城牆上,一聲怒吼。
原本死寂的射擊孔裡,十幾條火舌同時噴了出來。
MG42通用機槍,這種每分鐘一千二百發射速的怪物,在這一刻展示了什麼叫作“金屬風暴”。
子彈像割草一樣,掃向那些被地雷炸得暈頭轉向的鬼子挺身隊。
剩下的幾十個鬼子還沒來得及扔出手裏的炸藥包,就被打碎在了泥水裏。
“八嘎!”
遠處,第116聯隊的進攻陣地上。
聯隊長添田孚大佐看著前方那一片火海,氣得把望遠鏡摔在了彈藥箱上。
偷襲變成了強攻。
“炮兵!開火!”
“戰車中隊突擊!”
“既然暴露了,那就強攻!一定要在支那人主力反應過來之前,撕開缺口!”
添田孚拔出指揮刀,指向前方。
嗵!嗵!嗵!
鬼子的41式山炮和92式步兵炮開始怒吼。
炮彈劃過雨夜,砸在蒙城的城牆上,濺起一團團火光。
與此同時。
十幾輛九五式輕型坦克,噴吐著黑煙,履帶卷著泥漿,掩護著兩個大隊的步兵,發起了決死衝鋒。
“板載!”
鬼子步兵端著刺刀,哪怕是在爛泥裡深一腳淺一腳,依然保持著兇悍的豬突隊形。
城內,炮兵陣地。
陳二柱站在雨棚下,嘴裏叼著個沒點著的煙鬥,看著觀測員送來的坐標。
他身邊的幾台大型聲測儀正在高速運轉,雖然雷聲乾擾很大,但前沿觀察哨的那些“夜貓子”可不是吃素的。
幾名裝備了紅外線夜視儀的偵察兵,正躲在城外的高地上,手裏拿著報話機。
“方位015,距離2800,鬼子山炮陣地,六門,正在射擊。”
“方位030,距離3200,步兵炮四門。”
資料來源源不斷地傳回來。
陳二柱把煙鬥拿下來,在靴底磕了磕。
“也是難為這幫鬼子了,這麼大的雨還把炮拖出來。”
“既然人家這麼熱情,咱們不回禮說不過去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一排早已昂起炮口的leFH18型105毫米榴彈炮。
炮衣已經掀開,黃銅色的炮彈散發著冷冽的光澤。
“全營注意!”
“按照一號預案,諸元裝定!”
“徐進彈幕,先砸炮兵,再截步兵!”
“放!”
轟隆隆!
大地震顫。
十二門105毫米榴彈炮同時開火。
炮口產生的氣浪,直接將麵前的雨幕吹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。
炮彈帶著死亡的尖嘯,越過城牆,砸向了鬼子的陣地。
第一輪就是效力射。
鬼子的山炮陣地還在裝填,頭頂上就落下了雷霆。
105毫米高爆彈的威力,根本不是那些75毫米小山炮能比的。
一發炮彈下去,半個炮兵小隊就沒了。
炮架被炸飛,炮管被扭成麻花,還沒打出去的炮彈被引爆,把整個陣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葬場。
“納尼?!”
添田孚看著己方炮兵陣地上騰起的蘑菇雲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“反擊這麼快?這麼準?”
“這根本不可能!這是黑夜!還是雨夜!”
但他沒時間震驚了。
因為炮火開始延伸。
彈幕像是一堵移動的火牆,向著正在衝鋒的步兵和坦克群壓了過去。
泥水被高溫瞬間蒸發,戰場上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。
但鬼子確實兇悍。
哪怕被炸得人仰馬翻,那十幾輛九五式坦克依然衝出了彈幕區,那是鬼子戰車第五大隊的主力。
“衝過去!碾碎他們!”
鬼子戰車長在車裏狂吼,腳下的油門踩到了底。
九五式那薄皮大餡的裝甲,在這一刻成了他們唯一的依仗。
他們看見了城門。
城門洞開,彷彿是一張巨獸的嘴,在等著他們。
“殺給給!”
坦克群捲起泥漿,一頭紮進了蒙城那幽深的街道。
而在街道兩邊的廢墟裡。
幾雙冰冷的眼睛,正透過坦克的觀察縫,死死鎖定了這些不知死活的鐵皮罐頭。
那是一輛輛塗著三色迷彩的四號坦克,以及幾輛身形更加龐大的“豹式”。
它們的炮口,隨著鬼子坦克的移動,緩緩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