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城縣衙,現在是混編第一團的臨時指揮部。
屋頂有些漏雨,滴滴答答地落在鋪著地圖的八仙桌上,暈開了一片墨跡。
吳誌國站在沙盤前,手裏捏著根半截的紅藍鉛筆,正盯著蒙城周邊的防禦部署圖出神。
相比於外麵的狂風驟雨,這位團長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焦慮,反而透著一股子老練的沉穩。這種天氣他見得多了,甚至覺得這雨來得正是時候。
桌上的步話機滋滋啦啦地響著,訊號在暴雨中變得極不穩定。
“團長,這雨下得太大了。”
一營長推門進來,渾身都在淌水,靴子上裹著厚厚一層黃泥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泥印子。
“外麵的塹壕都灌了水,咱們的半履帶車還好,但那幾輛豹式坦克……”
一營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奈,卻並不驚慌。
“太重了。”
“四十多噸的鐵疙瘩,稍微動一下就往泥裡陷。剛才三連想把坦克調個位,結果直接趴窩了,履帶空轉,根本抓不住地。”
吳誌國把鉛筆往桌上一扔,轉過身來。
這就是機械化部隊的老大難問題。
平時威風八麵的裝甲擲彈兵,在這爛泥地裡,機動性確實大打折扣。但吳誌國並不覺得這是絕路,反倒像是回憶起了什麼。
“怕什麼?忘了咱們在大清河鎮是怎麼打的了?”
吳誌國走到一營長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當時的情況比現在也好不到哪去,那時候咱們連重灌備都沒有。
坦克動不了,那就當固定炮台用!”
“讓工兵排去加固射擊陣位。拆房梁!拆門板!把咱們的坦克底盤墊實了。”
“誰要是讓鬼子摸到坦克屁股後麵,那是步兵沒盡責,要是正麵頂不住,那是坦克兵手潮。告訴弟兄們,把心態放平,這幫鬼子還是上次那撥手下敗將。”
打發走了一營長,吳誌國抓起桌麵的話筒。
“師座,我是誌國。”
“這鬼天氣,跟當初咱們在大清河鎮那會兒有一拚。”
“誌國,沉住氣。”
陸抗此刻正在距離蒙城八十公裡的公路上。
他的指揮車外麵,同樣是暴雨傾盆。
工兵營的推土機和挖掘機正在前麵瘋狂作業,把爛泥鏟走,鋪上碎石和原木。
而那幾十輛如山嶽般沉重的虎式重型坦克,正停在路邊,像一群正在休憩的洪荒猛獸。
“我知道你的難處。”
陸抗看著窗外的雨幕,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,語氣輕鬆。
“這種天氣,咱們的重灌甲部隊走得慢。”
“工兵營已經在玩命了,但要把這些五十多噸、六十噸的大傢夥弄過去,至少還需要一天一夜。”
一天一夜。
這個時間節點,跟當初在淮南阻擊戰時驚人的相似。
那時候,混編第一團也是作為前鋒,硬是釘在陣地上,把荻洲立兵的攻勢撞得粉碎。
“師座,您放心。”
吳誌國深吸一口氣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
“當初在大清河鎮,咱們頂住了,如今再打這麼一仗,咱也頂得住!”
“隻要我吳誌國在這兒,這蒙城就是塊鐵板。”
“荻洲那個老鬼子想趁火打劫,那是他想多了。”
“好,就憑你這句話,這次蒙城阻擊戰成功了,我記你頭功!”
“咱們111師,應該整體往上挪挪,進進步了~”
陸抗在電話那頭笑了。
“荻洲立兵不是傻子,他在大清河鎮吃過咱們的虧,這次肯定覺得是個找回場子的機會。”
“那就讓他來。”
“等雨一停,等路一通。”
“我會帶著動物園們過去。”
“到時候,咱們就給他來個‘包餃子’。”
“咱們不僅要守住蒙城,還要把這個第13師團,徹底打疼、打殘,讓他們以後聽到‘111師’這幾個字就哆嗦!”
“明白嗎!”
“是!保證完成任務!”
吳誌國大吼一聲,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領,眼中的光芒愈發銳利。
既然師座說了是“包餃子”,那他這個團,就是那口最結實的鍋。
上次沒把荻洲立兵徹底打服,這次,正好把這筆賬算清楚。
……
夜色如墨。
渦河北岸,荻洲立兵並沒有食言。
為了這次夜襲,他拿出了獅子搏兔的架勢。
第26步兵旅團,也就是沼田旅團,作為主攻力量,已經全部運動到了攻擊發起位置。
荻洲立兵站在雨中,反而逐漸透著一股陰冷的冷靜。
經過白天的試探,他心裏清楚,對麵已經不是國府軍那群軟柿子。
“諸君!”
雨夜中,鬼子第116聯隊聯隊長添田孚,站在泥濘的佇列前,拔出了指揮刀。
沒有火把,隻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,照亮了他那張嚴肅的臉。
“前麵就是蒙城。”
“支那軍的主力被大雨阻隔,但這支先鋒部隊,就是畑俊六司令官多次下達命令,要殲滅的隊伍。”
“師團長閣下命令我們,絕不可輕敵!”
“要在敵人的重灌甲主力趕到之前,集中所有火力,不惜一切代價,粉碎這塊絆腳石!”
“為了第十三師團的榮耀!板載!”
“板載!”
幾千名鬼子發出了整齊而低沉的吼聲,隨即迅速散開,藉助雨夜的掩護,向蒙城逼近。
城牆上。
吳誌國披著雨衣,站在沙袋後麵,手裏的夜視望遠鏡掃視著前方漆黑的曠野。
雨還在下,而且越下越大。
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隨著黑暗的加深,越來越重。
突然。
正北方向,漆黑的夜空中,升起了一顆紅色的訊號彈。
那是鬼子的進攻訊號。
緊接著,大地開始顫抖。
不是炮火,而是腳步聲。
那是成千上萬隻腳踩在泥水裏發出的聲音,節奏沉穩而充滿殺意。
“來了。”
吳誌國吐掉了嘴裏的半截煙頭,拉動了手中MP40的槍栓,神色淡然。
哢嚓。
清脆的金屬撞擊聲,在指揮所裡回蕩。
“各營注意!”
“放近了打!”
“今晚,咱們就讓這幫老對手好好看看。”
“咱們混編第一團,是不是還像當年在大清河鎮一樣硬!”
轟!
第一發照明彈升空。
慘白的光芒瞬間撕裂了黑暗,照亮了城外密密麻麻、如同潮水般湧來卻又保持著戰術隊形的屎黃色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