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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後壽辰前一日,東宮。
蕭景曜站在書房裡,麵前擺著一架巨大的屏風。屏風是紫檀木的框架,雕著雲紋和纏枝蓮花,工藝精湛。
屏風心用的是上好的緙絲,上麵繡著一幅“百鳥朝鳳圖”——數百隻形態各異的鳥兒圍繞著中央的金鳳,有的展翅高飛,有的棲於枝頭,有的低頭啄羽,每一隻都栩栩如生。
金鳳是用金線繡的,在燭光下熠熠生輝,鳳尾拖得極長,幾乎橫貫了整個屏風。
這是他從江南尋來的名匠,花了整整三個月趕製出來的。
“殿下,”身後的幕僚趙謙上前一步,笑著說,“這架屏風,太後一定會喜歡的。”
蕭景曜冇有接話。他盯著屏風上的金鳳看了很久,忽然問:“三弟那邊呢?準備了什麼賀禮?”
趙謙的笑容頓了一下:“聽說……隻準備了一卷手抄的佛經。”
“佛經?”蕭景曜轉過身來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諷,“他倒是會討巧。”
“殿下,佛經雖然不值錢,但太後信佛,隻怕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景曜打斷了他,目光又落回屏風上。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,華麗得近乎刺眼。
“他送佛經,是投太後所好。我送屏風,也是投太後所好。不過是各顯神通罷了。”
趙謙退了下去。蕭景曜一個人站在書房裡,看著那架屏風,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他想起小時候,有一年太後壽辰,蕭逸塵畫了一幅鬆鶴圖,他畫了一幅百壽圖。兩個人跪在太後麵前,爭著遞上去,太後笑著收了,說“都好都好”。那時候蕭逸塵衝他擠眼睛,他忍不住笑了。
現在呢?蕭逸塵他看到自已,眼裡都是恨意。一說話兩個人就開始暗自較勁。
“殿下,”侍衛在門外稟報,“屏風已經包裝好了,要不要先送到壽康宮?”
“不用。”蕭景曜收回目光,“壽宴那天再送。”
“是。”
侍衛退下了。蕭景曜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正月的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。
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扶芸表妹。她今年會送什麼賀禮?以她的性子,大概又是繡個什麼歪歪扭扭的東西吧。
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又很快壓了下去。
太後壽辰當日。
皇宮張燈結綵,處處披紅掛綠。文武百官攜家眷入宮賀壽,熱鬨非凡。
沈扶芸跟著家人們進了宮,今日她穿了一身淺粉色的襦裙,頭上戴著那支銀鍍金的蘭花小簪,規規矩矩的,不敢張揚。
壽康殿裡已經坐滿了人。沈扶芸在角落裡找到自已的位置坐下,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群中掃了一圈。
太子蕭景曜,他坐在太後左手邊,穿著一身玄色蟒紋袍,麵容俊朗,正笑著跟身邊的朝臣說話。侯府小姐寧婉音,她坐在侯爺身邊,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,明豔照人。
三殿下坐在太後右手邊,穿了一身靛藍色的錦袍,麵色看上去還不錯,比上次她去看他的時候好多了。他正低頭跟身邊的人說話,冇有往她這邊看。
沈扶芸收回目光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“太後駕到——皇上駕到——皇後孃娘駕到——”
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太後由皇帝和皇後攙扶著,慢慢走進來。
她今年六十有六,頭髮已經全白了,但精神矍鑠,麵色紅潤,一雙眼睛精明而溫和。她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常服,頭上戴著赤金鑲翠的鳳釵,不張揚,卻自有一股威儀。
“都平身吧,”太後笑著擺了擺手,“今兒是哀家的生辰,大家高高興興的,彆拘禮。”
眾人謝了恩,紛紛落座。宴席正式開始,絲竹聲起,舞姬們魚貫而入。
酒過三巡,該獻禮了。
按照規矩,先是皇室宗親,再是文武百官。太子蕭景曜第一個站起來,朝太後行了一禮:“孫兒恭祝皇祖母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孫兒為皇祖母準備了一座屏風,請皇祖母過目。”
他拍了拍手,幾個太監抬著一架巨大的屏風走了進來。
屏風一抬進來,滿座皆驚。紫檀木的框架,緙絲的心子,百鳥朝鳳,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下熠熠生輝。整座屏風高一丈二,寬六尺,光是抬進來就動用了八個太監。
緙絲本就名貴,這麼大一幅緙絲百鳥朝鳳圖,冇有幾年功夫根本繡不出來。造價之高昂,難以估量。
滿座的朝臣和家眷們看得目瞪口呆,低聲議論紛紛。
太後麵上不動聲色,隻是淡淡地笑了笑:“景曜有心了。”
蕭景曜笑著坐下,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對麵的蕭逸塵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。
接下來是其他皇室宗親獻禮,無非是些金玉珠寶、字畫古玩,雖然貴重,但跟太子的屏風一比,就顯得平平無奇了。
輪到蕭逸塵的時候,他站起身來,手裡捧著一個錦盒,走到太後麵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“孫兒恭祝皇祖母福壽安康。”他開啟錦盒,裡麵是一卷手抄的《心經》。“孫兒抄了一卷《心經》,獻給皇祖母。孫兒字寫得不好,皇祖母彆嫌棄。”
太後接過佛經,展開來看了一眼——字跡工整端正,一筆一畫都寫得極為認真,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佛經用的是灑金箋,每一頁都抄得乾乾淨淨,冇有一個錯字,冇有一處塗改。
太後看著那捲佛經,臉上的笑容比剛纔看屏風時真誠了許多。
“好,”她點了點頭,把佛經收好,“逸塵有心了。抄佛經是要靜心的,你年紀輕輕,能靜下心來抄完這一卷,不容易。”
蕭逸塵笑了笑:“皇祖母喜歡就好。”這份禮,他提前好幾個月就在準備了,可見用心。
太後的目光又落在他臉上,多看了兩眼:“瘦了。最近是不是冇好好吃飯?”
“勞皇祖母掛心,孫兒挺好的。”
太後點了點頭,冇有再說什麼,但眼底的心疼誰都看得出來。
接下來是各府的女眷獻禮。寧婉音走上前去,獻了一幅自已繡的“麻姑獻壽圖”。她女紅極好,繡工精細,麻姑的形象栩栩如生,太後看了也讚了幾句。
輪到沈扶芸的時候,她捧著錦盒走上前去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:“臣女沈扶芸,恭祝太後福壽安康。臣女在法華寺求了一串菩提佛珠,為太後祈福,願太後身體康健,長命百歲。”
她開啟錦盒,裡麵是一串菩提佛珠。菩提子顆顆圓潤,色澤溫潤,泛著淡淡的油光。
太後接過佛珠,拿在手裡看了看,又撚了幾顆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這是法華寺的菩提子?”
“是,”沈扶芸答道,“方丈大師說這是南海的菩提子,開過光的。”
太後點了點頭,把佛珠戴在手腕上,轉了轉,臉上露出了今天最真心實意的笑容。
“好,”她說,“這串佛珠哀家很喜歡。”
她看了沈扶芸一眼,目光溫和:“你是鎮國公府的小姐?皇後的外甥女?”
“是。”沈扶芸低頭答道。
“長得真好看,”太後笑著朝她招了招手,“過來,讓哀家看看。”
沈扶芸走上前去,太後拉著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點了點頭:“眉眼像你娘。你娘當年也是個美人。”
沈扶芸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。
“哀家記得,你小時候在宮裡住過一陣子,”太後又說,“那時候你跟逸塵、景曜天天在一起玩,鬨得哀家的禦花園雞飛狗跳的。”
沈扶芸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臣女小時候不懂事,擾了太後的清靜。”
“擾什麼清靜,哀家就喜歡熱鬨,”太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,“以後常來宮裡坐坐,陪哀家說說話。”
“是。”沈扶芸應了,行了一禮,退了下去。
她退下去的時候,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太子的表情。蕭景曜坐在那裡,麵上還掛著笑,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僵硬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太後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上,又看了看自已那架被冷落的屏風,眼底閃過一絲陰鬱。
沈扶芸收回目光,快步走回了自已的位置。
她坐下的時候,偷偷往蕭逸塵那邊看了一眼。他正在喝茶,麵色如常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但他的目光——沈扶芸注意到了——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後手腕上的佛珠上,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那個弧度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見。但沈扶芸看見了。
他在笑。
沈扶芸低下頭,嘴角也翹了起來。
宴席過半,太後有些累了,讓眾人自便。沈扶芸找了個藉口溜了出來,沿著迴廊往後花園的方向走。
她冇有走遠,就在迴廊的拐角處等著。
她知道他會從這裡經過。三皇子府的馬車停在宮門東側,從壽康宮出去,走這條迴廊是最近的路。
她等了一刻鐘,果然看見蕭逸塵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。他一個人,身邊冇有帶侍衛,步伐不緊不慢的。
沈扶芸從拐角處閃了出來。
“三殿下。”
蕭逸塵的腳步頓住了。他看著她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:“你怎麼在這裡?”
“等你。”沈扶芸說得理直氣壯。
蕭逸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,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,確認冇有彆人,才壓低聲音說:“你等我做什麼?”
沈扶芸冇有回答。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,遞到他麵前。
是一個荷包。
月白色的素緞,上麵繡著幾片蘭草,針腳不算多精緻,但看得出繡得很用心。荷包的角落處,繡著一個小小的“塵”字。
她繡了好幾個晚上。手指被針紮了好幾個洞,碧桃看了都心疼。但最後還是繡出來了,雖然那個“塵”字歪歪扭扭的。
“給你,”沈扶芸把荷包往前遞了遞,“你那個荷包不是舊了嗎?上次我去看你的時候,看見你腰間的荷包都磨毛邊了。這個……這個是我自已繡的,可能不太好看,但……”
她越說聲音越小,耳根紅得像是要燒起來。
蕭逸塵冇有接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荷包,沉默了很久。
沈扶芸的手舉在那裡,舉得胳膊都酸了。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
他不收。
她就知道他不收。他連見她都不願意,怎麼會收她的荷包?
她正要把手縮回來,蕭逸塵忽然動了。
他伸出手,從她手裡把荷包拿了過去。
動作很慢,像是在猶豫了很久之後,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他把荷包握在手心裡,低頭看了看。月白色的素緞,蘭草的紋樣,角落處歪歪扭扭的“塵”字。
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繡得真醜。”他說。
沈扶芸愣了一下,隨即鼓起腮幫子:“嫌醜你還給我!”
她伸手去搶,蕭逸塵把手一縮,荷包已經收進了袖子裡。
“送出去的東西,哪有要回去的道理。”他說,語氣淡淡的,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沈扶芸看著他的嘴角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滿滿的快要溢位來。
“那你喜歡嗎?”她問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蕭逸塵冇有回答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“你該回去了,”他說,“我還有事。”
她點了點頭,然後提著裙襬跑了,像隻偷了腥的小貓。
蕭逸塵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。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那個荷包,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,最後把荷包仔細地收進了袖中,放得妥妥帖帖的,像是在收一件極珍貴的寶物。
他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,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他冇有注意到,迴廊另一頭的柱子後麵,一個淡紫色的身影站在那裡。
寧婉音靠在柱子上,手指攥著袖口,攥得指節泛白。
在這之前,大家都說寧婉音是最與三殿下相配之人,阿諛奉承的話她聽多了,自然覺得隻有自已才能配得上這個皇子妃的身份。
直到她看見眼前這一幕。
她從來冇見過三殿下那樣的笑容,
她忽然想起這些年來,他對她的態度——客氣、疏離、禮貌得挑不出一絲錯處,卻也親近不了半分,她以為他對所有人都這樣。
可剛纔那一瞬間她才明白——他不是心冷,隻是對她冷。
她努力了那麼久,卻走不進他的內心。
她低下頭,攥緊了袖口。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酸澀得喘不上氣。
翠兒找過來的時候,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那裡,臉色不太好。
“小姐?您怎麼了?”
寧婉音抬起頭,嘴角扯出一個笑:“冇事。走吧,回去了。”
她轉身往回走,腳步穩穩的,麵上淡淡的。冇有人看出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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