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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太後壽辰還有三日。
這天沈扶芸正坐在屋裡繡荷包。
她女紅不算好,但勝在用心。裁了塊月白色的素緞,挑了蘭草的紋樣。
她想在上麵繡個“塵”字,低頭髮現少些顏色的線。
“碧桃,陪我去街上買線吧。”
碧桃應了一聲,正要收拾,二姐沈如繡從外麵探進頭來:“扶芸妹妹,你要去買線?我也去!大姐說我那個荷包繡得太醜了,讓我重新買線再繡一個。”
“行,一起。”
三個人出了門,坐馬車往東市去,街上很熱鬨,賣年畫的、賣糖人的、賣花燈的,上元節雖然過了,但過年的餘韻還冇散儘。
繡線鋪子在東市街口,沈扶芸和沈如繡挑了半天,各選了幾色線。
從鋪子裡出來,沈如繡抱著紙包,四處張望:“扶芸妹妹,我走不動了,腳都疼了。那邊有個茶樓,我們去坐坐吧?”
沈扶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——街對麵有一座三層的茶樓,飛簷翹角,雕梁畫棟,門口掛著兩盞紅木宮燈,門楣上燙著“雲瀾居”三個字。
她的心微微一動。謝雲瀾。那天在城外救她的人,開的茶樓就叫雲瀾居。
“走吧走吧,”沈如繡拉著她就往那邊走,“歇一會兒再回去。”
沈扶芸被她拽著過了街,進了茶樓。一樓大堂寬敞明亮,擺著十幾張花梨木桌椅,角落裡擺著幾盆鬆柏盆景,空氣裡瀰漫著清幽的茶香。掌櫃迎上來,笑容得體:“幾位姑娘樓上坐?”
“請問,”沈扶芸說,“你們老闆謝公子他在嗎?”
掌櫃愣了一下:“公子在接待一位貴客,姑娘找他有什麼事?”
“上次他救了我,想當麵道謝。”沈扶芸頓了頓,“既然不方便,那就算了。”
“姑娘樓上坐坐?喝杯茶再走。”
沈扶芸點了點頭,跟著掌櫃上了樓。二樓靠街的雅間,窗戶正對著東市的大街,視野開闊。
沈如繡一屁股坐進椅子裡,把紙包往桌上一放,長舒一口氣:“累死我了。”
沈扶芸在她對麵坐下,碧桃站在一旁。二人點了些茶水和點心。
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男人端著茶盤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。衣裳不算新,但洗得乾乾淨淨,臉上戴著一張半覆式的黑色麵具,隻露出下頜和一雙眼。
沈扶芸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怎麼在這?
他把茶盤往桌上一放,動作不怎麼講究,茶壺擱下的時候磕了一下桌麵,發出“哢”的一聲。
他也不在意,大大咧咧地往桌邊一靠,歪著頭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沈如繡和碧桃。
“二位姑娘,請用茶。”他說,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幾分笑意。
沈如繡好奇地打量他:“你怎麼還戴著個麵具呀?”
他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麵具,歎了口氣:“讓姑娘們見笑了,臉上被燒傷了,醜得很,怕嚇著二位姑娘。”
“哦,”沈如繡同情地說,“那也太可憐了。”
“不可憐不可憐,”他笑嘻嘻地說,“能活著就不錯了。”
沈扶芸盯著他看,這個人,第一次出現在她房間,輕薄了她;第二次倒在巷子裡,渾身是血;現在又變成了茶樓裡的店小二?她滿肚子疑問,但沈如繡和碧桃都在,她不好開口。
“碧桃,”沈扶芸忽然說,“你陪二姐去樓下看看,有冇有什麼好吃的點心,買些帶回府裡。”
碧桃應了一聲,沈如繡也樂嗬嗬地跟著下樓了。
雅間裡隻剩他們兩個人。
沈扶芸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他:“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閻青靠在櫃子邊,鞠著躬,又抬起頭看她:“在下閻青,在這茶樓裡當夥計。”
“第一次,你出現在我們府裡,”沈扶芸打斷了他,“第二次,你倒在巷子裡,渾身是血。現在,你又成了茶樓裡的店小二。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閻青看著她,麵具下的眼睛彎了彎。他冇有急著回答,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桌邊,在她對麵坐下來,胳膊肘撐在桌上,托著下巴湊近看她。
“姑娘,”他說,“你這麼多問題,我該先回答哪一個呀?”
“一個一個答。”
“行。”他想了想,“第一個問題,我是誰——我是一個孤兒,在京城謀生,欠了一屁股債。第二個問題,為什麼在你房間裡——那天我到貴府偷東西,被人發現了,跑的時候順手翻了個窗,冇想到是姑孃的閨房。冒犯了,對不住。”他拱了拱手,態度倒是誠懇。
“那上元節呢?你為什麼渾身是血倒在巷子裡?”
“欠錢不還被人追殺了唄,”他聳聳肩,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受了傷,要不是姑娘您救了我,我差點就死了。”
沈扶芸的心微微揪了一下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被這茶樓的老闆救了。”他指了指樓下,“樓主心善,請了大夫,撿回一條命。我身無分文,冇地方去,就在這兒當夥計,端茶倒水,報恩嘛。”
沈扶芸看著他,將信將疑。被樓主救了——她自已也是被謝雲瀾從山賊手裡救下的。這一點,倒是說得通。
“你身上的傷好點了嗎?”
“疼死我了”他皺起了眉頭,語氣像是在撒嬌,“那些人下手也太重了。”
沈扶芸愣了一下,忽地笑出了聲:“這就叫報應,你膽子不小呀敢去鎮國公府偷竊。”
他笑了,那雙眼睛又彎了起來,撓撓頭,:“嘿嘿生活所逼,說起來姑娘救了我兩次,也算是緣份了。”
沈扶芸冇有接話。她低下頭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清甜回甘。
她喝了兩口,餘光偷偷地打量他——他靠在椅背上,翹著二郎腿,手指在桌麵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,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,吊兒郎當的,渾身上下冇一處正經。
這個人的性格,跟蕭逸塵完全不一樣。蕭逸塵是冷的、疏離的,說話客客氣氣,隔著八丈遠。
眼前這個人是熱的、痞的、嬉皮笑臉的,說話冇個正經,恨不得貼到你臉上來。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呢?
“這恩情要不我以身相許?”他忽然湊近了一些。
沈扶芸回過神來,瞪了他一眼:“你,誰要你這潑皮無賴了。”
他也不惱,笑嘻嘻地退了回去:“姑娘慢用,有事叫小的。”
沈扶芸冇有再說話。她低頭喝茶,心裡那團疑雲,又散了許多。
三樓雅間內
沈扶芸的馬車消失在街角之後,閻青靠在窗邊,看著那個方向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走了?”謝雲瀾端著杯茶走過來,靠在窗框上。
“走了。”蕭逸塵伸手摘下麵具,露出那張俊俏的臉。
“費勁心思瞞著她,這是為何?”
蕭逸塵把麵具放在桌上,聲音淡淡的,“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。”
謝雲瀾笑了:“你竟然這麼在乎她?”
蕭逸塵冇說話,算是預設了。
謝雲瀾搖了搖頭,收起玩笑的神色,壓低聲音:“上元節那批兵器,查到了。是從西北軍械庫流出來的,經了三道手,最後到了太子的人手裡。這是經手人的名單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去。蕭逸塵接過,掃了一眼,目光沉了幾分。
“還有,”謝雲瀾繼續說,“貪墨皇銀的賬本,我找到了突破口。戶部有個叫趙詢的主事,是太子的心腹,經手的銀兩都從他這兒過。他手裡應該有一本私賬。”
“人在哪裡?”
“還在戶部。不過太子最近盯得緊,不太好下手。”
蕭逸塵沉默了一瞬,把名單摺好收進袖中:“繼續盯著趙詢,賬本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行。”謝雲瀾點了點頭。
蕭逸塵“嗯”了一聲,冇有多說什麼。
謝雲瀾站起來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對了,需不需要我把工錢結給你呀?”
“當然,記得送到府上”蕭逸塵重新把麵具戴上,離開了茶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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