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車軲轆碾在土路上,顛得人骨頭縫都發疼,從鎮上往回趕的一路,林穗兒的心就沒從嗓子眼落下去過。
等車軲轆終於停在江家院門口,外頭的天早黑得透透的,連顆星星都看不見了。
江燎長腿一邁,從車轅上直接跳了下來。
腳剛沾地,連口氣都沒喘,回身就把小草撈進懷裡,動作算不上多輕柔,卻穩得很。
另一隻手一把拽住林穗兒的胳膊,不由分說就往院裡扯。
林穗兒腿軟得跟篩糠似的,從仁濟堂老大夫說出那句“再晚一晚,神仙也難救”開始,她的腿就沒硬實過。
那會兒老大夫撚著幾根黃不拉幾的鬍子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輕飄飄一句話,砸在她頭上,跟天塌了沒兩樣。
她當時眼前一黑,腿一軟就往地上出溜,魂都飛了半截。
是江燎從後頭一把撈住她的腰,硬邦邦的胳膊箍著她,才沒讓她摔在地上。
她就那麼眼睜睜看著江燎掏銀子。
白花花的銀子,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隨手就往桌上拍。
又站在大夫跟前,問這問那,粗聲粗氣的,卻問得仔仔細細,比她這個嚇呆了的娘還上心。
那老大夫還誤會了,撚著鬍子誇:“當爹的倒是細心,這般護著閨女,難得。”
剛進堂屋,江老漢披著件老棉襖,從竈房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還攥著幾根柴火棍子。
眼睛往兒子懷裡一瞅,臉立馬就繃緊了。
怕吵著孩子,江老漢壓低了聲音:“回來啦?丫頭咋樣?大夫咋說?”
江燎抱著小草,腳步沒停,語氣硬邦邦的:“燒退了,沒大事。”
把藥包往竈台上一扔,跟著就皺著眉問:“西屋炕燒上沒有?”
“燒了燒了!”
江老漢趕緊點頭,把柴火往竈膛裡一塞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估摸著你們得晚上纔回來,把西屋炕洞塞得滿滿當當,這會兒炕蓆都能烙餅!”
江燎下巴往西屋一揚:“抱進去,擱炕上,蓋嚴實。”
林穗兒趕緊低下頭,小心翼翼地從江燎懷裡接過小草。
孩子軟乎乎的小身子貼在她懷裡,呼吸還有點弱。
她心都揪著,抱著小草快步進了西屋,生怕走慢了,孩子再受一點涼。
一掀門簾,熱浪直接撲了過來,烘得她臉瞬間就紅了,跟鑽進了蒸籠裡似的,渾身都冒熱氣。
炕果然燒得足,林穗兒手往炕蓆上一摸,燙掌心。
她把小草小心擱在炕上,被角往孩子下巴底下塞了塞,塞得緊緊的,生怕漏一絲風。
心還突突的跳,害怕得要命。
堂屋裡,江老漢湊過去問:“花了多少?”
江燎隻說了句:“沒多少。”
“放你孃的屁!”
江老漢把煙桿往竈台沿上一磕,火星子蹦得老高,“二十兩都掏了,跟老子還瞞個屁!你給老子說!”
“四兩三。”
江老漢倒抽一口涼氣,煙桿停在半空,半天沒動窩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把煙嘴塞進嘴裡,吧嗒吧嗒狠抽兩口,煙霧裡悶出一句:“救回來就好……救回來就好……”
還能說啥,兒子這些年四處行廚,上山打獵,啥活都幹過,沒白掙。
掙了就是花的。
再說那是他兒媳婦帶來的小孫女兒,往後就是就是江家的人了,也算是花在自家炕頭上。
沒再追銀子的事,江老漢轉身把竈台上的鍋蓋掀開,熱氣騰地衝上來。
老頭一邊往外端碗一邊絮叨:“餓了吧?都沒吃飯呢,今兒我燉了半隻野兔子,還是你前幾天打的,擱竈膛灰裡煨了一後晌,骨頭都酥了,正好給小丫頭喝。”
木桌上,三大碗雜糧粥,熬得米油都浮上來厚厚一層。
一海碗兔子肉,肉塊脫骨,筷子一碰就散。
旁邊還有一碟醃蘿蔔皮,切得細細的,淋了香油。
這在莊戶人家,過年都捨不得這麼吃。
江家平時也捨不得這麼吃,兩個大男人在家,吃飽就行。
不過江老漢心裡琢磨著,穗兒這姑娘算是進了江家門,是兒子的媳婦了,娘倆遭了那麼大罪,今兒又救了孩子,說啥也得好好吃一頓,不能委屈了人家。
江老漢把碗筷擺好了,又朝西屋努努嘴。
“燎子,傻站著幹嘛,叫你媳婦兒出來吃飯啊!守著孩子也不能餓肚子啊!”
江燎聽這話,沒吭聲,嘴角卻往上扯了扯。
媳婦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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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聽著這麼順耳呢?
老頭真會說話兒!
掀簾進了西屋。
林穗兒還坐炕沿上,攥著小草的手,一動不動的,跟個泥胎似的。
江燎站門口,看了她兩眼。
可憐見的,嚇傻了都。
心裡忽然軟了一下,說不上是啥滋味,前二十年沒嘗過。
他清了清嗓子,粗聲道:“出來吃飯。”
林穗兒一激靈,慌忙站起來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堂屋裡,江老漢已經坐下,正拿筷子夾一塊兔子腿。
看見林穗兒出來,老頭笑得滿臉褶子,趕緊招手:“來來來,快坐下來吃飯!”
林穗兒站桌邊,手指絞著衣角,不敢坐。
她是被典來的,還帶著個拖油瓶,算啥正經媳婦?
在陳家,她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,隻能蹲在竈房裡吃剩菜剩飯,早就習慣了低人一等。
況且給小草看病,又花了那麼多銀子……
江燎卻一屁股坐闆凳上,抄起筷子,擡眼瞅她:“還要老子請你是咋的?趕緊坐下!”
語氣兇巴巴的,卻沒什麼惡意。
林穗兒被他一吼,纔敢挨著闆凳邊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江老漢把粥碗往她麵前推,熱情得很:“喝粥喝粥!涼了就坨了,這蘿蔔是我秋天醃的,脆著哩,你嘗嘗。”
林穗兒趕緊捧起粥碗,低頭吹熱氣,遮住大半張臉。
江燎吃飯還是那個狼吞虎嚥的架勢,腮幫子鼓老高,喉結一滾,一口粥就下去了。
吃著吃著,他忽然停下筷子,朝林穗兒那邊瞥了一眼。
她喝粥喝得太慢了。
一小口一小口的,跟數米粒似的。
麵前的兔肉卻一口都沒動,連筷子都沒碰一下。
江燎看著,眉頭立馬就擰成個疙瘩。
肉在邊上都不知道夾?
又一想,怕是在陳家讓人糟蹋習慣了,連肉都不敢動筷子。
他心裡突然堵得慌。
惡聲惡氣的來一句:“吃肉!缺你兩口肉是咋的啊?”
林穗兒被吼著低了頭,筷子在粥裡攪來攪去。
江老漢看見了,嘿嘿笑出聲,拿煙桿點著兒子,數落他:“你這張破嘴!就不能好好說句話?再嚇著穗兒!”
江燎沒理他爹,隻夾了個兔腿,往林穗兒碗裡一扔。
林穗兒愣了愣,擡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謝……謝謝江大哥。”
這話一出口,江燎夾菜的筷子猛地一頓,擡起眼皮,沉沉地看著她。
“還叫江大哥?”
林穗兒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,嘴唇抿得緊緊的,臉頰一點點燒了起來。
她知道,她是江燎花二十兩銀子從陳家典出來的。
可是……要喊什麼?
相公?
不行不行!
半晌,她才從嗓子縫裡擠出一聲,“……江……江燎。”
江燎沒說話,隻是低下頭,繼續扒粥,腮幫子鼓得更厲害了,喉結不停滾動,一口粥嚥了半天都沒嚥下去。
但那嘴角,卻往上翹了翹。
孃的,這女人,喊他名字怎麼就這麼好聽?
軟乎乎的,跟塊糖似的,蹭得他心尖都發癢,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,連吃飯都香了不少。
江老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,悶聲笑了笑,沒戳破。
端起粥碗,喝了一大口,吧唧吧唧嚼著蘿蔔皮,老頭裝得跟啥都沒看見似的。
心裡頭卻樂開了花,兒子這是動心了,往後日子能過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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