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,江老漢搶著收拾碗筷,把兒子往竈房外攆。
“去去去,煎你的葯去!這兒不用你,笨手笨腳的,別把我碗打了。”
江燎沒跟他爹爭,轉身把藥包開啟,湊油燈下看了看,又湊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他是行廚,藥材新陳,一聞就知道個大概。
又從碗架底下翻出個黑陶藥罐,罐沿磕了個口子,但不耽誤使。
把葯倒進去,添上水,端竈邊,蹲下身子生火。
林穗兒站在堂屋裡,看著他。
竈膛裡的火苗舔著柴火棍子,一跳一跳的,把江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長得糙,眉眼硬,線條跟刀刻似的,看著就兇。
可此刻男人蹲在那兒,高大結實的個子縮成那麼小小一團,其實有點好笑。
他那麼糙的一個漢子,平時打獵幹活都是粗手粗腳的,可撥弄細柴火的時候,卻不急不躁的。
等火候差不多了,他又把藥罐蓋子掀開一條小縫,拿筷子攪了攪藥材,才重新蓋上蓋子,動作細緻得很。
林穗兒看著看著,心裡頭就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這個男人,好像啥都懂一點。
四處行廚,下田幹活,上山打獵,下河捕魚……
就連煎藥這種細緻活,他都做得有模有樣。
再想想陳文啟……
讀了那麼多年書,滿腦子都是之乎者也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。
別說煎藥打獵了,讓他燒個水都能把鍋燒乾,除了會耍嘴皮子,啥用都沒有。
還賣了她……
兩相對比,一個天上,一個地下……
正胡思亂想,忽然聽見江燎頭也不回地開口:“站那兒幹啥呢?進去躺著,葯好了我端進去。”
在這兒看得他心都亂了!
“我……我不困。”
林穗兒嚇了一跳,小聲說。
“不困也躺著!”江燎的聲音重了點,帶著點心疼,卻被他說得兇巴巴的,“你熬成啥樣了自己不知道?白得跟墳地裡爬出來的似的,臉都沒個血色,再不歇著,你也病倒了,誰看孩子?”
林穗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江燎沒回頭,又把藥罐蓋掀開一條縫看了看,聲音軟了點:“丫頭醒來要看你,你這副鬼樣子,別嚇著孩子!”
林穗兒沒忍住,嘴角動了動,想笑,又沒敢笑出聲。
心裡頭暖烘烘的,轉身進了西屋。
炕上,小草依舊睡著。
呼吸平穩綿長,小鼻子微微翕動,眉頭不皺了,小嘴微微張著,偶爾咂吧一下,像在夢裡吃奶。
林穗兒坐在炕邊,輕輕摸著孩子的小手,心裡頭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簾一響,江燎端著葯碗進來了。
碗裡還冒著熱氣,一股子苦味沖鼻子。
他把碗往炕沿一頓,粗聲粗氣地說:“趁熱灌下去,大夫說這一帖最要緊,能定心神,夜裡不容易驚厥。”
又加了一句,“不燙了,我擱窗台上晾過。”
林穗兒接過碗,低頭吹了吹,舀起一勺,小心喂進小草嘴裡。
小草在睡夢中皺著眉頭,本能地吞嚥,一勺一勺,喝了大半碗,還剩個底。
“行了,多了也受不住。”
江燎把碗接過去,順手擱炕頭那個破木箱上。
擱完了,他不走了。
就站炕邊,低頭看著林穗兒。
炕上的油燈光昏黃昏黃的,照得她半邊臉跟水似的。
嘴唇紅紅的,小小的一點,看著就讓人心裡頭髮癢。
自己心跳的聲音,咚咚咚,擂鼓似的。
這女人怎麼就這麼好看呢?
越看越好看!
渾身的血液都往一處湧,渾身燥熱,炕本來就燒得熱,此刻更是熱得他渾身冒汗。
他孃的,他又不是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,咋就跟沒見過女人似的?
“老子睡哪兒?”
江燎開口,聲音啞得跟三天沒喝水似的。
林穗兒猛地擡頭看他,四目相對的瞬間,又像被燙著似的,慌忙垂下眼。
臉頰“騰”地一下就燒了起來,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,連脖子都紅了。
她心裡頭慌得要命,支支吾吾地說:“我……我跟小草擠擠就成……”
江燎沒說話,還是死死盯著她。
林穗兒讓他盯得頭皮發麻,手指絞得衣角。
隻能硬著頭皮,找藉口:“小草夜裡得有人看著,大夫說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燒起來,得趕緊拿涼帕子敷額頭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林穗兒沒話說了,嘴張了張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,隻能低著頭,等著他發話。
江燎等了幾息,見她還在那兒裝傻,心裡頭的火更旺了,往前邁了一步。
他個子高,往炕邊一站,影子直接罩了下來,把她整個人都籠在陰影裡,密不透風。
林穗兒呼吸都停了,大氣都不敢喘,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口。
“我問你,老子睡哪兒?”
江燎又問了一遍。
睡哪兒……
睡一起嗎……
林穗兒腦子裡嗡嗡作響,一片空白,隻剩下一個念頭,他要睡一起嗎?
她是他花銀子買回來的,睡一張炕,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可她就是怕,羞得渾身發軟,不知道該咋辦。
江燎看著她渾身發抖的樣子,心裡頭又癢又躁,再也忍不住,忽然俯下身,湊到她耳邊。
“林穗兒,你跟老子裝傻是不是?”
林穗兒渾身猛地一顫,牙齒都在打顫。
“二十兩銀子,老子掏了,陳家那狼窩,老子把你領出來了,你閨女這條命,老子救回來了。”
江燎一字一句,“你現在坐的是老子的炕,待的是老子的屋,炕上躺的這個往後也得管老子叫爹。”
“你是真不知道老子為啥花這二十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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