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等江燎再想法子找林穗兒,陳家院裡出事了。
院子裡死氣沉沉,除了周氏尖利的叫罵,就隻剩下女人低低的啜泣。
裡屋土炕上,小草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,裹在打滿補丁的舊棉被裡,依舊止不住地哆嗦,小臉燒得通紅。
林穗兒癱坐在炕邊的泥地上,頭髮散亂,臉上淚痕交錯。
獃獃地看著小草,彷彿連魂兒都要跟著女兒隨時飄走了。
堂屋裡,周氏叉著腰,一張臉拉得比驢臉還長,顴骨聳起,嘴角耷拉著,唾沫星子隨著她尖利的罵聲四下飛濺:
“賠錢貨!真是個十足的賠錢貨!走個路都能往水缸裡栽!眼睛長到褲襠裡去了?啊?這下好了,半條命沒了不說,還得拖累死全家!”
“喪門星!掃把星!林穗兒!你個沒用的廢物!連個小娃娃都看不住!讓你去後院拌雞食,一轉身工夫她就掉缸裡了?那水缸比她都高出一截,她自個兒能爬上去?定是你這當孃的偷奸耍滑,不知躲哪個旮旯偷懶去了!現在好了!淹個半死,還得全家跟著遭殃!”
周氏罵得唾沫橫飛,三角眼裡全是嫌惡和煩躁,彷彿炕上躺著的不是她的親孫女,而是個討債的惡鬼。
“李郎中剛走的話你沒聽見?得送鎮上去治!五兩銀子!五兩!你林穗兒倒是掏出來啊!你掏啊!掏不出來就閉上你的喪氣嘴!整天哭哭啼啼,能把銀子哭來?”
陳文啟皺著眉,坐在椅子上,臉色難看。
母親的罵聲直往他耳朵裡鑽,吵得他腦仁突突地跳,又煩又亂,忍不住開口道:“娘,您先消停會兒吧,光罵有啥用?得想法子弄錢……”
“想法子?想個屁的法子!”
周氏的嗓門陡然拔高,尖得能戳破房頂,這會兒也顧不上心疼兒子了,手指頭幾乎戳到陳文啟鼻子上。
“五兩銀子!五兩啊!咱們家是開銀礦還是怎麼著?缸裡米快見底了,油罐子早就空了,你讀書的紙筆錢還得從牙縫裡省!五兩銀子?把咱們這三間破屋,連人帶耗子一起稱斤賣了,看值不值五兩!”
陳文啟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他煩躁地站起身,在狹小的堂屋裡踱了兩步,想反駁,又覺理虧,隻能重重嘆一口氣。
“娘!您別光罵!罵能罵出銀子來嗎……”
“不罵?不罵這口氣我憋著等死啊!”
周氏不依不饒,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破椅子上,拍著大腿,“我告訴你,這就是那丫頭的命!閻王爺要收她,你有多少錢也攔不住!”
“全怪你娶的媳婦,這個喪門星!連個孩子都看不好!生個丫頭片子不夠,還得弄個無底洞來填!”
裡屋,林穗兒對堂屋的罵聲已經聽不真切了,耳朵裡嗡嗡的,隻有女兒微弱的痛苦的喘息聲。
顫巍巍地伸出手,想去摸小草的額頭,觸手一片滾燙,嚇得她猛地縮回手。
都怪她,明知道婆婆不喜歡小草,應該把小草帶著才對……
她去哪裡變出五兩銀子……
她該怎麼救自己的女兒……
就在堂屋裡周氏的罵聲和陳文啟煩躁的嘆息聲亂成一鍋粥時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桃花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。
她從張嬸子那兒聽全了事情首尾,心裡頭那算盤珠子劈裡啪啦一撥,立時覺得這簡直是老天爺送到她手邊的機會。
趕緊抿了抿頭髮,拍勻了臉上的粉,便急急趕了過來。
“周嬸子,文啟哥哥,”桃花聲音柔柔地喚道,“我在家聽說小草出了事,心裡頭慌得跟什麼似的,坐也坐不住,趕緊過來瞧瞧。孩子……孩子這會兒咋樣了?”
她邊說,邊自然地走到陳文啟旁邊,肩膀似有若無地挨著他,眼神關切地在他臉上流轉,彷彿她就是這個家拿主意的女主人。
周氏見到桃花,那股邪火好歹壓下去一點,但語氣依舊又沖又硬:“還能怎麼說?要送鎮上,五兩銀子!這不是要人命嗎!”
桃花立刻蹙起細細的眉毛,臉上滿是感同身受的愁苦:“五兩?老天爺……這可真是……這不是逼死人嗎?”
她輕輕挽住陳文啟的胳膊,聲音放得更柔,安撫道:“文啟哥哥,你先別急,急壞了身子不值當。咱們……咱們一起想想辦法,天無絕人之路。”
說著,擡起眼,目光盈盈地籠著陳文啟,眼神裡滿滿都是鼓勵和依賴。
陳文啟被這溫言軟語一撫,心裡那團亂麻似乎都被撫平了,煩躁中竟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慰藉。
還是桃花懂事,知道體貼人……
桃花挽著陳文啟,又對周氏使了個眼色,壓低聲音道:“周嬸子,文啟哥哥,這兒太亂,也吵著小草休息。咱們……去屋裡商量商量?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,說不定能琢磨出點路子。”
周氏正被銀子的事壓得心頭火起,見桃花這麼說,又看她一副有成算的樣子,便點了點頭。
陳文啟也正想擺脫母親的責罵,自然沒二話。
三人便先後進了西屋,關上了門。
門一關,桃花臉上的擔憂立刻褪去,先殷勤地扶著周氏和陳文啟在炕沿坐下,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兩人對麵。
“嬸子,文啟哥哥,五兩銀子,對咱們這樣的人家,就是一座搬不動的大山,可小草的病,又耽誤不起。我這一路過來,心裡跟油煎似的,翻來覆去地想……倒是想出一個法子。”
“啥法子?你快說!”周氏急不可耐地催促,渾濁的眼睛緊盯著桃花。
桃花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,才從牙縫裡擠出那兩個字:“典妻。”
“典妻?”周氏一愣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陳文啟則是渾身一震,猛地擡頭看向桃花,臉上滿是驚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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