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林穗兒回了趟孃家,陳家院裡這幾日總算消停了點。
沒再聽見周氏扯著嗓子罵人,臉上也有了點笑模樣。
這天頭晌,林穗兒還在竈房裡頭準備燒中飯,陳文啟就突然出來了。
他端著個銅盆,舀了水,仔仔細細地洗臉,連耳朵後麵都抹到了。
又把頭髮拆開,用那把缺了幾個齒的木梳子,蘸了點水,梳得溜光水滑,一絲不亂。
再用一根洗得發白的藍色髮帶,在頭頂緊緊束成一個髻。
林穗兒瞧著,知道相公今兒又要去以文會友了。
從去年起,相公就常常說要去鎮上,找幾個同窗討教學問。
堂屋那邊也有了動靜,周氏趿拉著破布鞋走了出來。
眼睛先在兒子身上打了個轉,湊過來問:“文啟啊,今兒又要出去啊?”
陳文啟拉平袖口,聲音比平日清朗:“娘,嗯,今日鎮上幾位同窗齊聚,以文會友,切磋學問。”
“哎呀!這可是正事!天大的正事!”
周氏立刻接上話茬,“這是好事啊文啟,你好好學,好好聽!晚上娘給你留飯,不急,不急啊,正經事要緊!”
這話說得又急又快,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兒子,滿是鼓勵。
陳文啟似乎很受用,點了點頭,又說道:“對了,娘,去拿點錢給我。”
周氏一聽兒子要用錢,半點猶豫都沒有,連聲道:“應該的!應該的!一個大男人家,出門在外,身上沒有點錢怎麼成!哪能讓人看輕了去!你等著,娘這就給你拿!”
林穗兒在竈房裡低著頭。
用銀丁香當回來的幾百個銅闆,除了買米買糧用去一些,剩下的,都被周氏搜颳了去,攥在她自己手裡。
平日裡買個針頭線腦都要算計半天,可相公一說要用,拿得卻這樣爽快。
正想著,周氏已經數好了錢出來了。
手裡攥著一小把銅闆,走到陳文啟麵前:“給!娘給你數了十個!夠不夠?要不再拿兩個?”
十個銅闆!林穗兒心裡又是一抽。
陳文啟掂了掂手裡的銅闆,隻淡淡道:“夠了,娘,我去了。”
“哎!路上小心!早點回來啊!”
周氏殷殷地送了幾步,才心滿意足地轉身回來。
一回頭,看見竈房門口低眉順眼的林穗兒,立刻變了臉色。
“還杵著幹啥?快晌午了!趕緊燒火做飯!文啟是去做學問,你當都跟你似的,能在屋裡閑坐著?吃完趕緊該幹嘛幹嘛去!菜園子裡的草都快比菜高了!”
林穗兒一句不敢多言,低聲應了句“知道了,娘”。
晌午飯簡單,隻熱了早上的剩粥,就著點鹹菜打發了,周氏心情似乎不錯,也沒怎麼挑剔。
直到天邊泛起橘紅色的晚霞,暮色像一滴濃墨,漸漸在村莊裡暈染開,陳文啟纔回來。
他臉上有些疲憊,眼皮微微耷拉著,但奇怪的是,那雙眼睛裡卻亮著一種異樣的光,嘴角也不自覺地向上彎著,像是回味著什麼極愉悅的事情。
“相公回來了。”
林穗兒正在院裡餵雞,趕緊起身,“我去給你打水洗臉。”
“嗯。”
陳文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算是回應,徑直往堂屋走去。
林穗兒去竈房,從溫在竈台邊的瓦罐裡倒出些熱水,又兌了涼水,才端著盆來到堂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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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文啟正坐在椅子上,似乎有些走神。
林穗兒把盆放下,輕聲說:“相公,洗把臉吧,解解乏。”
陳文啟這纔像是回過神來,“哦”了一聲,彎下腰。
隨著他的動作,一股香氣飄進了林穗兒的鼻子裡。
那味道……
甜甜的,膩膩的……
林穗兒心裡猛地動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把。
這時,周氏也聞聲從東屋出來了,臉上堆著熱絡的笑:“文啟回來啦!快快,累了吧?學問切磋得怎麼樣?是不是大有收穫?”
陳文啟點點頭。
林穗兒也把晚飯擺上了桌。
周氏的身子幾乎要探到桌子對麵去,又不停地問:“文啟啊,今兒怎麼樣啊?成不成啊?”
滿臉都是期待,一雙老眼還一閃一閃的。
陳文啟吃得慢條斯理,回答得卻有些籠統:“諸位同窗皆見識不凡,文章精妙,兒子受益匪淺。”
林穗兒默默扒拉著自己碗裡稀薄的粥,聽著相公和婆婆的話。
那股奇怪的甜膩香氣,彷彿還縈繞在鼻尖。
她猶豫了又猶豫,趁著添飯的間隙,怯怯地問:“相公……你身上,好像……好像有點特別的香氣?”
陳文啟夾菜的筷子在空中頓了頓。
眼皮依舊耷拉著,隻停了那麼一瞬,便用一副再自然不過的口吻接道:“哦,大概是同窗身上的。是上好的沉水香或是安息香一類,清雅寧神,讀書人書房裡常備著,用以提神醒腦。今日雅集,坐得近了,沾染些氣息,也是常事。”
說得平淡無波,彷彿這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話音剛落,周氏卻立刻把話頭搶了過去,聲音又脆又響。
“可不是嘛!讀書人用的東西,哪能跟尋常莊戶人家一樣?那都是金貴物兒!聞著就長學問,提精神!你懂個啥?”
周氏伸出手指,指頭點著林穗兒。
“你呀,就是眼皮子淺,沒見識!整天圍著鍋台轉,能知道個啥?聞著點不一樣的味兒就知道瞎尋思!文啟是出去見世麵、做大學問的!這是正正經經的好事!沾點書香墨氣回來,那是福氣!是文氣!別人家求還求不來呢!”
她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。
“你倒好,不想著怎麼把相公伺候舒坦了,凈琢磨這些沒影兒的事!我告訴你,把心思放正嘍!男人家外麵的事,尤其是讀書人的事,是你一個婦道人家能瞎打聽的?本分!記住你的本分!就是把這屋裡收拾乾淨,把飯做熟,把文啟伺候好,別的,少動那些歪心眼子!”
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數落,又急又厲,砸得林穗兒暈頭轉向。
她訕訕地低下頭,盯著自己碗裡所剩無幾的粥,手指緊緊掐著碗沿。
是啊……婆婆說得也對。
自己沒聞過,沒見過世麵,瞎猜什麼呢?
相公是讀書人,去的是體麵地方,見的都是體麵同窗,能有什麼事兒?
想來也是,自己一個鄉下婦人,懂什麼雅緻不雅緻?
況且,相公他對自己還是有心思的……
林穗兒打消了顧慮,低聲說:“是……娘說得是。”
周氏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,轉回頭,瞬間又換上一張笑臉,夾了一筷子鹹鴨蛋放到兒子碗裡:“文啟,別理她,吃菜吃菜!今兒可耗費心神了,得多補補!”
陳文啟慢慢嚼著飯菜。
嘴角那絲回味般的笑意,若隱若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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