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說林穗兒挎著籃子進了自家院子。
堂屋那兩扇破木門大敞著,她婆婆周氏,正坐在門檻裡頭的矮闆凳上。
那闆凳腿都晃悠了,周氏也隻挨著半邊屁股坐著,整個身子往前探著,脖子伸得老長,跟隻等著叼食的老母雞似的。
手裡抓著那把破得沒邊兒的蒲扇,呼啦呼啦地扇著。
她那兩隻眼,可一點兒沒閑著,死死盯著院門口,一眨不眨。
林穗兒的影子剛一投進院子,周氏“啪”地一聲,把那破蒲扇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,噌一下就站了起來,動作快得一點兒不像個老婆子。
嗓子又尖又利地扯開了。
“哎喲我的個老天爺啊!你這是死在外頭了?還是讓鬼給絆住腳了?啊?你瞅瞅!日頭都快滾到西山後頭去了!一家子人,老的張著嘴,小的伸著手,你倒好!回趟孃家,就跟那脫了韁的野驢子似的,撒開蹄子了是吧?那路是把你魂兒勾走了?還是你孃家那門檻鑲了金,把你腿給絆折了,邁不動步了?晌午飯還是我這個老婆子拖著半條命做的!指望你?黃花菜都涼八遍了!”
劈頭蓋臉一頓罵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穗兒臉上。
林穗兒嚇得渾身一哆嗦,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在喉嚨裡滾了滾,才低著頭,聲音又幹又啞地擠出來。
“娘……對不住,路上難走……腳有點不利索,爹孃……爹孃非硬拉著,留、留我吃了晌午飯才讓走……我,我實在推不掉……”
“呸!”
周氏一口黃痰狠狠啐在腳下的黃土地上。
“留飯?啊呸!你們老林家就會搞這套麵上光的把戲!演給誰看呢?真疼你這嫁出去的閨女,真有心,咋不給你多裝兩鬥白米?咋不給你割兩斤肥豬肉帶回來?凈整這些虛頭巴腦、不頂餓的玩意兒!糊弄鬼呢!”
嘴裡罵得越發狠毒,眼珠子卻早就黏在了林穗兒胳膊上挎著的竹籃上。
活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了肉骨頭。
周氏幾步搶上前,一把就把籃子從林穗兒手裡奪了過去,力氣大得差點把林穗兒帶個趔趄。
“磨磨蹭蹭,躲躲閃閃的!藏啥呢?藏了金山還是銀山了?怕老孃瞅見是不是?”
見到裡頭的糧食,周氏臉上的怒色這才消下去一點,掂了掂分量,嘴裡嘀咕:“就這麼點兒?你爹孃也忒小氣!”
話雖這麼說,眼神卻活泛了不少。
林穗兒的聲音更低了:“爹孃……還給裝了幾個雞蛋,給……給小草補補身子。”
“雞蛋?”
周氏眼睛一亮,扒了扒,果然看到四五個還算圓潤的雞蛋躺在裡麵。
她臉上這纔算是陰轉多雲,甚至擠出一點笑模樣,但嘴裡依舊不饒人。
“哼!這還差不多……算你們老林家祖宗墳上還沒全冒黑煙,總算還長了點心,沒全瞎!知道咱文啟是文曲星老爺下凡,是幹大事、費心神的!是該好好補補!這雞蛋啊,就得給我兒子吃,吃了腦子靈光,下筆有神!”
周氏拎著米袋和籃子,顛顛地就往竈房走,邊走邊扯開嗓子吆喝。
“文啟!文啟啊!我的兒,快出來瞧瞧!你媳婦從她孃家弄回米和雞蛋來了!今晚咱蒸點乾飯!再給你臥上兩個流黃的荷包蛋,多放些豬油,香死個人嘞!”
西屋的門簾動了動,陳文啟慢悠悠地踱了出來。
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,頭髮整齊地梳在頭巾裡,手裡還捏著本翻舊了的書,一副書生做派。
看到堂屋裡站著的林穗兒,眉頭一皺。
這副模樣,實在是有礙觀瞻,與他讀書人的體麵格格不入。
陳文啟清了清嗓子,端著架子走到堂屋中央,對著林穗兒,語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溫和。
“穗兒辛苦了。嶽父嶽母厚意,文啟心領了。如今家中一時困頓,累得嶽家破費,文啟實在於心難安。”
他又頓了頓,擡起下巴,彷彿在吟誦什麼聖賢文章,“然則,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誌,今日之困,乃磨礪我心性。待我日後金榜題名,定然不會忘了嶽家今日雪中送炭之情,必當厚報。”
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林穗兒死死地低著頭,聽著這一番話,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了一下,又麻又冷。
嘴唇動了動,隻擠出乾巴巴的一句:“相公言重了……爹孃,也是盼著相公好。”
她累得幾乎站不穩,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,可得到的,就是這樣一番不頂用的體麵話……
還好,她在懷裡還偷偷藏了兩個雞蛋給小草吃……
這時,小草在裡屋聽到動靜,“咚咚咚”地跑了出來,攥著裙角,仰著頭喊:“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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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穗兒這纔想起懷裡還有一張燒餅,連忙小心翼翼地拿出來。
“小草,來。”
她蹲下身,把燒餅遞到女兒麵前,輕聲說:“看娘給你帶什麼了?白麪燒餅,是江……舅舅正好從鎮上回來,順道給捎的,給小草吃,香不香?”
差點說漏嘴,林穗兒心臟突地一跳,臉上有些發熱,連忙掩飾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髮。
油紙一揭開,香味立刻飄了出來。
小草的眼睛“唰”地睜圓了,小嘴張著,露出細細白白的小米牙,嚥了口口水。
周氏這時正好從竈房裡轉出來,看到那白麵餅子,臉上最後那點不滿也散了,甚至帶了點佔便宜的喜色。
對著小草,難得好臉色了些:“傻丫頭,瞅啥瞅?你舅舅疼你,給你帶的,接著呀!趕緊吃了,別招蒼蠅。”
小草伸出兩隻小手,把燒餅捧在手心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。
“娘好香,好吃!”
看著女兒這副模樣,林穗兒心裡軟得不像話,擡起手輕輕擦掉女兒嘴角沾著的餅渣。
“慢點兒吃,別噎著,沒人跟你搶。”
不一會兒,周氏卻又湊了過來,眼睛盯著小草手裡的餅,嘴裡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這麼大一個餅,小丫頭片子哪吃得了?別撐壞了肚子!”
說著,她從小草手裡拿過燒餅,用力一掰,隻聽“刺啦”一聲,餅被分成了兩半。
周氏把大的那塊拿在手裡掂了掂,順手就放到了碗櫃裡,嘴裡唸叨著:“這大的給你爹留著,你爹夜裡讀書耗神,容易餓,得有點硬實的墊補墊補。你吃這小半拉就夠了,嘗嘗味兒得了。”
說完,把剩下那小半塊塞回小草手裡。
小草低頭看著手裡突然小了一大圈的餅,又擡頭望瞭望碗櫃,沒說話,隻是重新低下頭,珍惜地啃著小半塊餅。
連掉在手心的芝麻粒都用指尖粘起來放進嘴裡。
林穗兒瞧著,心裡一酸,眼睛不由自主地轉向自家相公,期盼著他這個當爹的,能為女兒說句話。
陳文啟對這一幕卻早已司空見慣,眼皮都沒擡一下。
甚至覺得母親說得有理,自己讀書費腦,理應吃好的。
他隻裝著看不懂妻子的眼神,說:“飯做好了喊我便是,為夫還需溫書,莫要攪擾。”
說罷,也不等林穗兒回應,一撩下擺,轉身便踱回了西屋。
林穗兒用力掐了掐手心,對正仰頭看著自己的女兒,露出一個溫柔的笑。
才拖著腿腿,挪到竈房的小闆凳上,想坐下幫周氏燒火。
還沒坐穩,周氏就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:“起開起開!灰頭土臉的,別熏著我的米!坐著能頂飯吃?去!把水缸挑滿!缸底都快朝天了!”
林穗兒咬了咬唇,一言不發地重新站起來,走到院牆根,挑起空桶,慢慢挪出了院門,朝著村口那口老井走去。
走著走著,白天在鎮上的那一幕,卻不受控製地撞進腦海。
那種讓人腿腳發軟的酥麻勁兒,從兩人緊貼的地方,一直鑽啊鑽,鑽到她骨頭縫裡。
直到現在,好像還死死貼在她皮肉上。
那個男人……
那濕熱的舌尖……
“啊!”
林穗兒低低地驚叫一聲,腳下一滑,踩到井台邊的青苔,差點一頭栽進井裡!
她渾身一顫,猛地從那些讓人臉熱心慌的回想裡驚醒過來。
手忙腳亂地站穩,心臟在胸腔裡“撲通撲通”狂跳。
臉上更是燒得滾燙,耳朵根子都紅透了,幸虧這井台邊僻靜,這時候沒人來打水。
林穗兒慌裡慌張地左右張望,活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,生怕被人瞧見她這副滿麵潮紅的模樣。
江大哥……
她這是……瘋魔了不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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