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的人回應著。
車軲轆碾著碎石的聲響瞬間轉了方向。
芥玉身體一僵,半響說不出話來。
就在她愣神的瞬間,他忽然探身,一手抓住她胸前的衣料,稍一發力,就將人從對麵拽了過來。
袖中藏著的短刃應聲滑落,哐當一聲掉在車廂地板上。
還沒來得及掙開,他手臂一收,已經環住了她的腰,將人牢牢困在懷裏動彈不得。
芥玉慌忙用雙手抵住他的胸膛,拚命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掌心底下是溫熱的活人體溫,還有心跳,一下一下,快得像擂鼓。
可他那張小白臉上,偏偏還是一副委屈的模樣,眼珠漆黑,柔與瘋撞在一起,看得人心裏發毛。
他垂眼掃了下地上的短刃,鬆開環著她腰的一隻手,撿了起來。
反手便插進了她後腰的腰帶縫隙裡。
“姑孃的東西,收好了。”
“你放開!”
芥玉使勁推了他一把。
“不放。”他說。
“我就是想好好看看,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模樣。”
他低下頭,盯著她的眼睛,氣息掃過她的臉頰,軟得像哄人。
“要看便看,何苦把我拉這麼近?”
“那可不一樣。”他歪了歪頭,眼尾垂著,更顯無辜。
“隔著遠了,隻看得見姑娘裝出來的硬氣。湊得近些,才能看清姑娘藏在殼子裏的心。”
芥玉呼吸滯了一瞬,一股說不清的惱意湧上心頭。
十六年,她從軟紅閣裡爬出來,以為早練出了一身硬殼,能死死護住自己,可到頭來,連自己的身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五皇子也好,這個姓楚的瘋東西也罷,他們想拽就拽,想抱就抱,眼裏隻有自己的算計和瘋念,從來沒問過她一句願不願意。
“死瘋子。”
她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。
“嗯。”
他應了一聲,那點楚楚的勁兒更濃了。
“姑娘罵得對,隻要姑娘肯看著我,罵什麼都好。”
腰上的手沒鬆。
芥玉用力撐著他的胸膛,兩個人之間就那麼一點點距離,全靠她兩條小胳膊硬扛著。
“我再說一遍,你鬆手。”
“不鬆。”
他輕輕晃了晃頭,像個耍賴的孩子。
“鬆了,姑娘就跑遠了,我就看不清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啊?!”
“不是說了麼,”他看著她,眼神認真得可怕,“我隻想看著姑娘,多看一眼,再多看一眼。”
芥玉皺眉,這人怕不是瘋,是空。
空得隻剩下一雙眼睛,看見什麼,就想抓住什麼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那現在,看夠了沒有?”
他沒答,隻是看著她,忽然吸了吸鼻子,像隻尋到氣味的小獸。
“終於變了。”他說。
芥玉一愣:“什麼變了?”
“之前是攝政王府的鬆木香,冷得很,”他垂著眼,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。
“如今沾了我的龍涎香,暖的,正好配你。”
這句話像根火星,瞬間點燃了芥玉壓到極致的怒意。
她知道推不動他,罵不醒他,橫豎都是被逼到絕境,索性破釜沉舟。
原本死死抵在他胸膛上的雙手,猛地騰出一隻,順著他的腰腹往下,毫不猶豫地撞向他的下身要害。
掌根碰到的瞬間——
楚於渾身一僵,環在她腰上的手臂立馬收緊,又在下一瞬泄了力。
他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悶哼,帶著猝不及防的麻意,直衝天靈蓋。
他自小被人當女子嘲弄,長大了又被送過來給皇帝當成易碎的玩意兒疼著。
這還是他頭一回,被當男人對待。
心裏那點爽勁兒,瘋長開來,彷彿順著血管竄遍了全身。
芥玉也愣了,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,更沒想到他沒鬆手,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慌忙之間,不小心被他另一隻手按住了手腕。
“姑娘……”
他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你這是忍不住了,想親手試試,我到底是不是真男人?”
“你夠了!放開我!”芥玉又驚又怒。
他低笑出聲,終於鬆了手。任由她像隻受驚的小獸一樣彈開,跌回對麵的座位上。
車廂裡瞬間靜了下來,隻有車軲轆碾過碎石的聲響,敲得人心慌。
芥玉胸口劇烈起伏著,好半天才壓下心裏那股慌亂的氣。
她死死盯著對麵的人,生怕他再撲過來,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——馬車還在往淑妃宮的方向走,她不能硬來,不能再激怒他。
楚於卻靠在車壁上,沒再往前湊。
他垂著眼,嘴角還掛著笑意,整個人陷在車廂的陰影裡,瘋勁收了大半,隻剩下點魂不守舍的怔忪。
半晌,他才抬眼,又看向芥玉,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,彷彿剛才的冒犯從未發生過。
“方纔姑娘話說得那麼硬,不認我這份情,非要回淑妃宮去。”
他歪了歪頭。
“現在,不如給我道個歉?我若是心情好,現在也可以不把你送回去。”
芥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,所有的怒意都被求生的本能壓了下去。
“……方纔,是我說話沒分寸,我給你道歉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“你得說求我。”
芥玉壓著氣,“……求你。”
“什麼?我聽不到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說大點聲。”
芥玉磨了磨牙,恨不得同歸於盡的好。
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……
“求你。”
“哈哈!”
他笑得大聲,像是終於磨平了眼前小狐狸的爪牙,滿意得很。
隨後,指尖敲了敲車壁,外頭的車軲轆瞬間停了。
“早這樣不就好了?”他軟聲道。
“好人何苦為難好人。”
芥玉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,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她別過臉,剛鬆了這口氣,就聽見對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她猛地回頭,就看見楚於從懷裏掏出了那個荷包——正是上回在後巷被他偷走的那個。
他看著她,語氣不明。
“令牌。”他說。
“還有那個荷包,以後都歸我了。”
芥玉皺眉,“什麼??”
“荷包是我的東西,你一個男子,拿來做什麼?”
楚於笑而不語,從裏麵捏出一粒芝麻糖,舉到眼前。
“這糖,是攝政王給你的吧?”
“嗬。”她冷笑。
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”
“關你什……”
話音未落,隻見他把那粒糖放進了自己的嘴裏。
“真苦。”
“你!——”
芥玉忍不住了,又怒道:
“你個直娘賊的瘋貨!又在滿嘴胡唚什麼?我的芝麻糖不可能苦!”
“就是苦的。”
他看著她,又往前湊了湊,帶著點哄人的語氣。
“你不信?那不妨靠近點,我吐給你,你自己嘗嘗就知道了。”
“滾!”
“你若敢再靠近,我現在就喊人,或者我親自送你橫著出去。”
“喊唄。”
他又歪了歪頭,“我這人,旁人越看,越不肯撒手。到時候,怕是我還沒橫著出去,姑娘先軟了身子,要被我橫著抱出去了。”
“你!”
芥玉氣急敗壞。
指尖已探向腰後,扣住短刃柄,腕翻寒芒出鞘,毫無遲疑,直刺他心口。
快得隻剩一道殘影。
楚於卻半步未躲,刃尖抵近的瞬間,抬手便以掌心合住了鋒銳的刃身。
皮肉破開的悶響極輕,溫熱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,砸在車廂地板上,暈開點點猩紅。
芥玉瞳孔驟縮,猛地往回抽刀,卻被他扣得紋絲不動。
“再動?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軟綿,
“你我同葬於此。”
他腕間稍一發力,順著刃身往自己這邊帶了半寸,芥玉被迫往前踉蹌半步,刀柄瞬間脫力。
楚於就著合住刃身的動作,輕易將短刃奪了過來。
他垂眼掃過刃上血痕,隨手在衣擺上拭凈,指尖撫過冰涼刀身,抬眼看向她時,嘴角勾著怯生生的笑。
“凡沾了我氣息的,再無歸還的道理。”
他將短刃收進袖中,目光掃過她緊繃的臉,落回她眼底,一字一頓。
“刀是,人也是。”
芥玉氣得渾身發抖,卻再不敢妄動半分。
她見過狠的,見過瘋的,卻從沒見過這樣連痛都不懼、連命都敢拿來賭的人。她的狠,她的刀,在他這裏全落了空,反被他死死拿住了七寸。
楚於卻像全然不覺掌心的傷,他把荷包貼身揣好,又摸出那塊攝政王府的令牌,在指尖轉了轉。
“這個令牌,姑娘用來栽贓我,跟我動手,耍心眼,一副自以為的聰明勁兒,以為我不知道嗎?”
“你別忘了,我們是同類人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同類,好人。”
芥玉沉默,隻覺他是個著了魔道的癡兒。
她不再說話,默默祈求時間能過得能再快一些。
馬車裏陷入死寂,不知過了多久,才終於停下。
他先下車,站在底下,又露出了那副怯生生的笑:“姑娘,到了。”
芥玉沒接他伸過來的手,自己猛地跳了下來,落地的時候腳步都有點晃。
她站定,離他幾步遠,確認他撲不上來,才開口道:“你費這麼大勁把我救出來,就為了跟我說這些瘋話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搖了搖頭,往前走了一步,隻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我是想告訴姑娘,如果有一天攝政王失勢了。他能給你的,我都能給。他不能給你的,我也能給。”
“你能給?”
芥玉嗤笑一聲。
學著他的樣子,歪了歪頭,“我可沒這個福氣。”
楚於也笑了,“我能給姑娘一個伴呀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,眼珠黑得像墨,“這世上,隻有我最懂姑娘。隻有跟我在一起,姑娘纔不用裝,不用怕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芥玉斬釘截鐵地拒絕。
“我這輩子,最不需要的,就是你這種跟我像個影子似的人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他的語氣忽然重了些,又露出一副可憐的模樣。
芥玉沒理他,轉身就往攝政王府的角門走,腳步快得像在逃。
“姑娘!”他在身後喊她。
芥玉走得更快了……
他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臉上那副怯生生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,隻剩下眼底濃得化不開的偏執。
他抬手,摸了摸懷裏的荷包,指尖又碰到了那粒剩下的芝麻糖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芥玉走到角門前,忽然聽見身後的風聲。
她猛地回頭,巷子口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
隻有風卷著枯葉,打著旋兒過去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按著胸口,好半天才壓下那陣狂跳。
死瘋子,這是要搞哪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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