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玉是被外頭拍門的動靜吵醒的。
“芥玉姑娘?芥玉姑娘可在?”
她睜開眼,窗外天剛矇矇亮,外頭還在拍門。
芥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,“誰?”
“奴婢是內侍省的人,”那尖細嗓子隔著門板傳來,“淑妃娘娘有請,姑娘快收拾收拾跟咱家走一趟吧。”
淑妃?
芥玉愣了愣,五皇子的生母?
她匆匆攏了攏頭髮,開門時臉上已換上恭順的神色。
“公公稍等,奴婢這就——”
“等不得。”那內侍一甩拂塵,“娘娘等著呢,姑娘快些。”
“是。”
芥玉被他催著往外走,心裏頭飛快地轉。
淑妃見她做什麼?為了蕭沛?
不對。
她想起上回蕭沛說的話——“本王要你嫁給我”。
那是當著她的麵說的,淑妃又是怎麼知道,莫非那個怪人求娶不成,轉頭和他親娘訴苦了?
這……
也太卑鄙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鳳儀宮裏燃著安神香,甜膩膩的,熏得人腦仁疼。
她跪在底下,膝蓋抵著冰涼的地磚,眼觀鼻鼻觀心,等著上頭的人開口。
淑妃靠在軟榻上,手裏捏著一柄玉如意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芥玉依言抬頭,目光垂著,不敢直視。
淑妃看了兩眼,點點頭:“倒是個清秀的,難怪老五惦記。”
旁邊站著的嬤嬤笑著接話:“娘娘說的是,五殿下眼光向來好。”
“眼光好?”
淑妃拿如意敲了敲掌心,聲音拖得慢悠悠的,“好有什麼用。皇上當年眼光也好,挑的都是天仙似的人。可天仙有什麼用,能留住人的,從來不是臉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罷了,跟你個小丫頭說這些做什麼。”
芥玉垂著眼,沒接話。
淑妃又看她兩眼,忽然問:“你見過皇上沒有?”
芥玉一愣:“回娘娘,奴婢位分低,不曾見過聖顏。”
“沒見過也好。”淑妃語氣淡淡的,“見了就該知道,這宮裏頭,得寵的、不得寵的,爭來爭去都是白爭。皇上心裏頭那個人,跟咱們這些女人,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芥玉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淑妃拿如意點了點自己的下巴,像是在想什麼事,半晌才慢悠悠開口。
“本宮剛入宮那年,穿紅著綠,總想著陛下他若是能多看兩眼就好了。但……”她輕笑了一聲。
“他喜歡的那種長相,郎艷獨絕,世無其二。”
旁邊幾個宮女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淑妃卻像沒察覺似的,自顧自往下說。
“後來本宮就想啊,自己不行,那就讓兒子來。老五小時候生得虎頭虎腦,是個亮堂孩子。可本宮偏不許他舞刀弄槍,隻讓他讀書寫字,穿素凈衣裳,說話要輕,笑要斂,生生把他扭成那個樣子。”
她說著,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玉如意。
“扭了十幾年,還真成了。皇上就愛看他那樣,從小抱著不放,說這孩子,偏偏生成個皇子。”
芥玉跪在地上,心裏忽然咯噔一下。
生成個皇子——那意思是,皇上盼著他是個公主?
她不敢往下想。
淑妃卻抬起眼,看著她,笑容又浮上來,溫溫婉婉的。
“本宮跟你說這些,是想告訴你,這宮裏頭,誰都不容易。本宮不容易,老五不容易,你往後嫁進來,也不容易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可再不容易,日子也得過。老五那孩子,從小被本宮拘著長大,性子悶,不愛說話,可他認準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既看上你,本宮也不好攔著。”
芥玉垂眼聽著。
淑妃話鋒一轉。
“可你得明白,皇家的兒媳婦不是那麼好當的。你一個九品司賓,無父無母無根基,嫁進來幫不上他半點忙,反倒要讓人笑話。”她語氣溫和,像在說家常,“本宮思來想去,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。”
芥玉抬起眼。
淑妃笑得溫婉。
“你隻管嫁,本宮不攔著。可嫁過來之後,你得勸著老五,讓他多往東宮走動走動。太子是他親哥哥,兄弟倆親近些,總是好的。”
芥玉聽懂了。
這是要她當眼線,盯著蕭沛,勸他站隊太子。
“娘娘,”她輕聲道,“奴婢隻是個宮女,五殿下的事,奴婢做不了主。”
“做不了主?”
淑妃笑容不變,如意在掌心輕輕敲著,“男人嘛,枕頭風最管用。你隻要肯吹,他自然肯聽。本宮在皇上跟前吹了二十年,該吹的不該吹的都吹過——有沒有用另說,可你不吹,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芥玉抿了抿唇。
“娘娘抬舉奴婢了。”
淑妃:“本宮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
“你能嫁進皇家,是本宮開了這個口。既受了這份恩,就得知道感恩。”
她低頭看著自己塗著蔻丹的指甲,聲音放得輕飄。
“本宮這輩子,什麼都豁出去了。自己討好了二十年討不來的東西,就讓兒子去討。兒子討不來,就讓孫子去討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芥玉。
“本宮要讓老五往上走,走到最高的那個位子上去。誰擋路,本宮就搬開誰。誰幫忙,本宮就記著誰。”
她又笑了。
這回笑得很真。
“你幫本宮勸著老五,本宮就記你的好。往後他有了前程,你想要什麼,本宮都給你。明白麼?”
芥玉垂眼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淑妃往軟榻上靠了靠,語氣又恢復了先前的慵懶溫婉。
“來人,帶芥玉姑娘去偏殿歇著,好茶好水伺候著。等老五下了朝,本宮親自跟他說。”
芥玉心裏一沉。
這是要扣人?
她站起身,跟著宮女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忽然聽見淑妃在後頭又說了一句:
“對了——你今年多大了?”
芥玉回頭:“回娘娘,十六了。”
淑妃看著她,目光有點恍惚。
“十六……本宮當年進宮的時候,也是十六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去吧。”
芥玉跟著宮女出去了。
門合上的那一刻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淑妃還靠在軟榻上,手裏捏著那柄玉如意,盯著虛空某處,一動不動。
像一尊擺在那兒的瓷人。
偏殿裏燒著地龍,暖烘烘的,熏得人犯困。
芥玉坐在窗邊,看著外頭的日頭一點點升高,又從最高處慢慢往下落。
突然,後角門開了,門外站著一個人。
暮色裡看不太清,隻瞧見一身素凈的青灰袍子,身形單薄,風一吹衣擺就晃。
芥玉走近兩步,認出那張臉時,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是上回在後巷堵她的那個瘋子。
他怎麼會在這兒?
那人也看見了她,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點笑意,像是勉強擠出來的。
“姑娘。”他輕聲喊她,帶著點沙啞,“我來接你走。”
芥玉站在門檻裡沒動,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袖裏的短刃,聲音綳得緊:“你到底是誰?上回在後巷陰我,這回闖淑妃的宮,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外頭冷。”他打斷她,側過身讓了讓,“先上車再說。”
馬車就停在巷子口,灰撲撲的,不起眼。
芥玉看了看四周,守著她的兩個宮人已經倒在了牆角,沒了動靜。
她咬了咬後槽牙,抬腳邁了出去,彎腰上了車。
那人跟著上來,在她對麵坐下,抬手敲了敲車壁,馬車動起來。
車廂裡很暗,隻有簾縫裏透進來一點光,落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的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芥玉又問了一遍,眼睛死死盯著他,不肯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。
那人低著頭,沒吭聲。
芥玉又問:“是有人讓你來的?”
他還是不答。
半晌,抬起眼看她,眼珠漆黑,裏頭像是有東西在燒。
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衣襟,又落回她的眼睛,一眨不眨。上回見她,她是一身小廝打扮,灰頭土臉,隻一雙眼睛亮得紮人。
今日她穿了宮女的宮裝,頭髮梳得整齊,眉眼清透,比上回鮮活了不止一分。
可他的眼神裡沒有半分驚艷,隻有越來越亮的光。
“姑娘。”他喊她,聲音輕輕的,“你身上有鬆木香。”
芥玉心裏咯噔一下,“你跟蹤我?”
“男人的。”他盯著她,慢慢湊近了些,鼻尖動了動,“攝政王府的味道。”
芥玉的手握緊了袖裏的短刃,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再往前湊,我不客氣了!”
“不幹什麼。”他又笑了,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,身子卻沒退回去,離她隻有半尺遠,“我就是想看看,能讓攝政王藏在懷裏的人,到底長什麼樣。”
芥玉沒接話,心裏的警鈴越響越密。
這人太不對勁了。上回在後巷,他被自己塞了令牌,明明落了下風,卻笑得詭異。今日他闖了淑妃的偏殿救她,既不要錢,也不要好處,隻盯著她看。
“上回在後巷,你拿了我的荷包,還有我塞給你的令牌。”芥玉沉下聲,一字一句道。
“現在,還給我。”
那人抬眼,看著她,慢吞吞地重複:“還給你?”
“是我的東西,自然要還。”
“你的東西?”他忽然笑出聲,“到了我手裏的,就是我的。”
芥玉震驚:“???”
“你到底講不講道理的!”
“道理?”
他歪了歪頭,“我長這麼大,從來沒人跟我講過道理。姑娘要跟我講道理,不如多看看我。”
他往前又湊了湊,呼吸掃過芥玉的臉頰,聲音壓得更低:“姑娘,你說,咱們是不是一類人?”
芥玉皺眉,“你到底想怎麼樣?”
“我不想怎麼樣。”他忽然退了回去,縮在了車廂的角落裏,“我就是想把姑娘接出來。淑妃那個地方,不是姑娘該待的。”
“我用得著你多管閑事?”
芥玉嗤了一聲,“淑妃扣我,我自有辦法出去,你別以為救了我,我就會領你的情。”
“領不領情,我都救了。”他抬眼看她,眼底帶著點執拗,“姑娘欠我一個人情,得還。”
“人情?”
芥玉冷笑,抱著胳膊往車壁上一靠:
“我沒求著你救,是你自己上趕著闖進來的,人情我不認。有本事,你現在就把我送回淑妃那偏殿去。”
“哦?”
他垂眼低笑一聲,指尖敲了敲車壁:
“掉頭,回淑妃娘孃的偏殿。”
“是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