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漸沉,圓香院後巷的陰影裡,風卷著落葉滾過青石板路,帶著夜裏的寒氣。
“喏,給你。”
顧曉棠把手裏的信封隨手塞到她懷裏。她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嫌惡,彷彿那信封上沾了什麼髒東西。
“這是...”芥玉疑惑。
“是顧家和太子之間合謀的實據。我看著煩,半點兒不想摻和,更沒興趣盯著一個斷袖的日常動靜,給你正好,你們攝政王府也許用得上。”
芥玉捏著厚厚的信封,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她倒是沒料到,顧曉棠會把這種重要的東西,全給了她。
“你就這麼全給我了?不怕顧家那些人知道了扒了你的皮?”
顧曉棠聞言,眼底竟然閃過一絲冷意,轉瞬就被她揚起的下巴和驕縱的笑蓋了過去。
她抱著胳膊,語氣裡滿是不屑:“怕什麼?本小姐做事,還輪得到顧家的人管?再說了,這玩意兒在我手裏就是個燙手山芋,在晏知晦手裏纔是能紮人的刀。”
她說著,抬手往巷口望了一眼,遠處傳來巡夜兵丁的梆子聲,頓時皺了皺眉。
像是算準了時間,刻意藉著這話收尾。
“壞了,我偷跑出來的,安排的馬車在西街口等著,再晚該被我娘他們抓住了。我得繞南巷走,避開巡夜的親事官,跟你回攝政王府的東巷不順路。”
她拍了拍芥玉的肩:“你自己當心點,這條後巷魚龍混雜,拿到了骰子就趕緊回王府吧,晏知晦那邊也好交代。以後有事也可以隨時去顧家後門找我,我給你留門!”
“知道了。”芥玉點了點頭,把信封和骰子一起收進貼身的袖袋裏,“你也當心點,別被家裏人抓住。”
顧曉棠笑著沖她揮了揮手,貓著腰就竄進了陰影裡。
轉身的瞬間,她眼底隻剩一片清明,她輕輕按了按腰間裏,藏著的半塊“崔”字玉佩。
巷子裏此刻隻剩下芥玉一人。
她垂著眼,隻當顧曉棠是被家裏的算計傷透了心,才會這般不管不顧,絲毫沒察覺方纔那些一閃而過的細節裡,藏著怎樣驚天的佈局。隻腳步放得極輕,順著東巷往攝政王府的方向走,耳尖時刻繃著,掃過周遭每一絲動靜。
剛在圓香院屋頂露了形跡,又當著五皇子蕭沛的麵亮了相,這條後巷是京中權貴藏汙納垢的地界,半分差錯都出不得。
圓香院後門的巷口近在眼前,她加快腳步,正要拐進去——
“站住!”
尖細的喝斥突然從斜刺裡炸開,緊跟著是踹砸的悶響、衣料的撕扯聲,還有幾句不堪入耳的咒罵,劈頭蓋臉砸過來。
芥玉腳步猛地停住,想都沒想,側身就貼進了牆根的陰影裡,整個人融進濃黑的夜色中,隻露半隻眼,看向巷子深處。
三四個穿著內侍服色的男人,正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,服色上綉著玉堂班直的暗紋,是宮裏專管權貴宅邸隨侍、京畿巡防內侍的衙門。
“偷東西偷到老子頭上?我看你是活膩了!”
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,也配拿五兩的官銀?”
“搜!把他身上扒乾淨!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伸手!”
被圍在中間的人縮成小小一團,抱著頭蜷在地上,一聲不吭。月光斜斜掃過去,照出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袍,衣角沾了泥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,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初春的枝椏,麵板白得晃眼,被指甲劃開的血痕觸目驚心。
一個內侍抬腳狠狠踹在他背上,那人往前一栽,半邊側臉露了出來。
雙目動人,麵白如傅粉。一張小巧的嘴破了皮,滲著暗紅的血珠,活脫脫的可憐模樣。
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。
軟紅閣裡,那些被打罵的女人,也是這樣蜷著身子,抱著頭,一聲不吭地熬著。
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,根須動了動。她自己伸手,把那根按回去了。
這種事,管不了,也不該管。她今晚已經冒了太多險,現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安安全全回到攝政王府。
芥玉屏住呼吸,放輕腳步,貼著牆根往巷口挪。
身後又是一聲悶響,伴著布料撕裂的聲音,還有內侍張狂的笑。
她腳步沒停,指尖扣緊了腰間的短刃。
再有三步,就能拐出這條巷子,徹底遠離這灘渾水。
就在她的腳即將踏出巷口的瞬間,地上那人忽然抬起頭,隔著兩丈遠的夜色,目光精準地鎖死了她的身影,聲音帶著哭腔,驟然炸開,字字都把她往泥裡拽:
“公子!你怎麼把銀子塞給我就跑了!各位公公,偷銀子的不是我!是他!是他把東西塞給我,讓我替他頂罪的!”
一句話,像塊巨石砸進了死水潭。
那幾個玉堂班直的內侍瞬間轉頭,七八道目光齊刷刷釘在了芥玉身上,原本要落下去的腳也收了回來,罵罵咧咧地就往她這邊圍,瞬間把她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好啊!原來還有個同夥!”
“我說他一個手無縛雞的玩意兒,哪來的膽子偷銀子,合著是有人背後指使!”
“一起拿下!送到玉堂班直去,看你們還嘴硬!”
芥玉的腳步徹底停住。
她躲不掉了。
陰影裡,她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。
抬眼時,臉上沒了半分慌亂,反而彎了彎唇角,往前邁了一步,從陰影裡走出來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分明是個小廝打扮,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清冽裡裹著點狡黠的光,掃過來的時候,幾個內侍竟停了腳步。
“幾位公公這話,說得未免太好笑了。”她開口。
“我剛從巷口過來,離這位公子足有三丈遠,難不成我還會隔空取物,把銀子塞他懷裏?再說了,圓香院是什麼地方?玉堂班直的公公當差,會把五兩的官銀隨隨便便揣在懷裏,讓一個弱質公子說偷就偷走了?”
為首的內侍被她問得一愣,隨即梗著脖子罵道:“你少在這裏巧言令色!人贓並獲,他都指認你了,你還想抵賴?”
“他指認我,我就得認?”
芥玉抬眼往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,慢悠悠道,“再過一刻鐘,巡夜的親事官就要從這裏過了。幾位公公要是想把事情鬧大,咱們就等親事官來了,當著他們的麵說清楚。到時候查出來,是幾位公公在這裏敲詐勒索,栽贓陷害,你們說,玉堂班直的大人們,是保你們,還是保圓香院背後的那些貴人?”
這話一出,幾個內侍的臉色瞬間變了變。
圓香院背後站著的都是京中頂級的權貴,真要是鬧到親事官那裏,驚了裏麵的貴人,他們幾個小內侍,十條命都不夠賠的。
為首的內侍還想硬撐,芥玉卻漫不經心地抬了抬左手,腰間的令牌露出半分玄色,隻一閃,就收了回去。
可那幾個內侍,眼睛都看直了。
攝政王府的令牌形製,京裡當差的,沒人敢不認得。
剛才還囂張的幾個人,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,腿都抖了。為首的那個忙不迭地躬身賠笑,話都說不利索了:“是……是小的們有眼無珠,不識貴人!是小的們瞎了眼,擾了貴人的清凈!我們這就走!這就走!”
幾個人屁滾尿流地轉身就跑,連頭都不敢回。
巷子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芥玉轉過身,看向還坐在地上的人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還維持著剛才蜷縮的姿勢,抬著頭看她,眼裏矇著一層水光,看著可憐兮兮的。
“還不起來?”
“人都走了。”芥玉開口。
她往前走了兩步,看著他手腕上的血痕,“傷得重不重?能走嗎?”
那人這才動了動,慢慢撐著地麵站起來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動作慢條斯理,帶著點說不出的柔態,明明衣裳上還沾著泥汙,可那姿態卻從容得很,彷彿剛才被按在地上打的人,根本不是他。
他微微躬身,帶著點怯生生的笑意,眼尾彎起時,竟帶著點不自知的媚態:“多謝公子出手相救。若不是公子,我今日……怕是要被他們打死在這裏了。”
“謝就不必了。”芥玉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畢竟我可是你嘴裏,那個塞給你銀子、讓你頂罪的同夥,救你不是應該的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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