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,讓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,聲音帶著無措的歉意:“公子恕罪,我…我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,他們人多,我打不過,再不找個人幫忙,我真的要被他們打死了…我不是故意要冤枉公子的,我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看我孤身一人,好拿捏,對吧?”
芥玉接過他的話,指尖敲了敲腰間的短刃,眼裏的笑意深了些,卻沒有溫度。
“算準了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被打死,也算準了我被拖下水,總得想辦法脫身,順便就能把你救了,是嗎?”
他抬起頭,雙眼無辜,彷彿聽不懂她在說什麼,睫毛輕顫,看著更惹人疼了。
裝。
接著裝。
芥玉白了他一眼,她就知道這人在演戲。
靴子是乾淨的,傷是假的,連手也是握筆的那種軟手。
裝可憐裝到她跟前,算他倒黴。
芥玉漫不經心地往前又走了半步,語氣輕飄飄的:
“你這靴子,是宮裏玉堂班直的製式,尋常百姓可穿不到……你是從宮裏出來的?”
他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隨即又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,連忙點頭:
“是…是,我是宮裏浣衣局的雜役,今日偷跑出來想換點碎銀給生病的同鄉抓藥,沒想到遇上了這幾位公公,才…...才遭了這無妄之災。”
“浣衣局的雜役?”芥玉挑了挑眉。
“浣衣局的雜役,不在宮裏當差,怎麼會恰好出現在圓香院的後巷?又恰好,在我必經的這條路上,演了這麼一齣戲?”
她聲音冷了幾分:“你從皇城一路跟到圓香院,盯著我多久了?費這麼大心思把我拖下水,到底想幹什麼?!”
這句話一出,他眼裏的茫然散了一瞬,哪怕隻有半息的功夫,也被芥玉抓個正著。
果然....
可他反應極快,下一秒就紅了眼眶,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,慌忙擺手:
“公子誤會了!我沒有!我真的!隻是碰巧在這裏,不是故意跟蹤公子的!我……我連公子是誰都不知道,怎麼會跟蹤您呢?”
“哦?你不知道我是誰?”
芥玉忽然笑了,假裝側身讓開了巷口的路。
“既然是誤會,那你走吧!”
“下次再用這招,找個眼神不好的,別找我這種,拆穿了,大家都難看。”
他似乎沒料到她就這麼放自己走,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來,隨即又快步追了兩步,擋在了她麵前,躬身作揖,姿態放得極低:
“公子救了我,我還不知道公子的名諱。敢問公子怎麼稱呼?日後我一定報答公子的救命之恩。”
就在他躬身靠近的瞬間,芥玉清晰地感覺到,有什麼東西被他飛快地塞進了自己的袖袋裏,指尖還蹭到了她的手腕。
原來如此。
芥玉麵上不動聲色,甚至還配合著往後退了半步,彷彿被他的靠近驚到了,指尖卻在袖袋裏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玉佩,上麵還帶著玉堂班直的專屬刻紋,沾著淡淡的銀銹——這是貪墨官銀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好一招栽贓繫結。
今天她要是帶著這塊玉佩走了,日後玉堂班直查起貪墨案,這塊玉佩就是她的鐵證,到時候她渾身是嘴都說不清,隻能被迫和他綁在一條船上。
芥玉心裏冷笑,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,抬手虛扶了他一把,指尖順勢劃過他的衣襟,將晏知晦給她的、隻有攝政王府纔有的標識令牌,悄無聲息地塞進了他的內衫裡。
你給我栽贓,我就給你留把柄。
禮尚往來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懶洋洋地甩過來一句:
“我叫好人。”
“剛才救了你的那個好人。”
他一怔。
好人?
等他回過神,芥玉已經轉身走出了幾步,身影快到巷口了。他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,眼底那點無辜和怯意瞬間散去,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。
直到她的氣息徹底散盡,楚於臉上的那副柔弱相,纔像褪麵具一樣,徹底卸下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的掌心,裏麵躺著一個小小的青色荷包,邊角綉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,是剛才她轉身的時候,從袖袋裏掉出來的。
他把荷包湊到鼻尖,輕輕聞了聞。
淡淡的皂角香,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芝麻糖甜味,是她身上的味道。
脾氣這麼嗆,也喜歡甜的??
他嗤地笑了。
一個小小九品司賓司的女官,不在宮裏當差,卻住在攝政王府裡。晏知晦把她藏得嚴嚴實實,蕭沛又為了她,頻頻破例。
還以為能讓這兩個人同時放在心上的,該是個什麼人物。
沒想到,是這麼個紮手的小東西。
不過是三言兩語的試探,就差點被她戳穿了底,甚至……
楚於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內衫,指尖觸到了那塊冰涼的玄鐵令牌,眸色驟然一沉,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瘋氣。
好人……
他指尖撫過荷包上的綉線,眼底的興味濃得化不開。
“我看你能好到幾時。”
他轉身,走到巷子深處的陰影裡,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那裏。
趕車的人見他過來,忙躬身行禮:“主子,該回宮了,再晚,採買安神香的由頭就該露餡了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
楚於掀開車簾坐進去,隨手把荷包揣進貼身的懷裏,語氣裏帶著點嫌棄。
“顧家安排的那幾個蠢貨,下手沒輕沒重,差點壞了我的事。”
趕車的人不敢接話,隻低聲道:“主子拿著陛下親賜的禦前腰牌出宮,本就是藉著採買南洋安神香的由頭,要是被其他人抓住把柄,捅到太後那裏,怕是麻煩。”
“麻煩?”楚於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嘴角勾著笑。
“我今天,可是釣著了一條大魚………”
馬車碾過青石板路,消失在夜色裡。
另一邊,芥玉拐出巷子,踏上了回攝政王府的主路。
夜風卷著涼意吹過來,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袖袋,指尖先觸到了那塊帶著銀銹的玉佩,隨即心裏一沉——裝著芝麻糖的荷包,沒了。
芥玉站在原地,指尖死死握著那塊冰涼的玉佩。
她抬眼,望向皇宮的方向。
漆黑的眸子裏,閃過一絲刺骨的冷光。
那個男人,絕不可能是浣衣局的雜役。
從皇城一路跟到圓香院,精準卡死她的路線,演了這麼一場天衣無縫的戲——栽贓繫結是真,試探她的底牌是真,就連她那隻裝著芝麻糖的荷包,也定然是他故意拿走的!
他到底是誰?
為什麼偏偏盯上她?
費這麼大的周章布這個局,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?
無數個疑團在心底翻湧,幾乎要纏成一團亂麻。
可芥玉隻閉了閉眼,便將所有紛亂的情緒盡數壓下。
今晚的事,她得說給晏知晦聽。
顧曉棠的信,蘇明玉的證據,還有巷子裏那個人——線太多,她得借他的眼睛一起捋。
正想著,不知不覺間,就走到了攝政王府的朱紅大門——
晚風動鬆香。
門廊下懸著一盞孤燈。
那人站在燈旁,半張臉隱在暗裏,半張臉被光照著。
他轉過身來。
那盞燈的光,便從他身上移開,落在了她臉上。
“王爺?”
她疑惑道。
“大半夜睡不著,在這等人?”
他垂眸,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短打上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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