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連落了三夜,寒氣順著窗縫往屋裏鑽,把窗紙凍得發脆。
案上攤開的青州賬冊疊得半人高,紙頁被寒夜的潮氣浸得發綿,頁邊被她翻得起了毛邊,紅筆落下的每一道勾痕,都釘著顧家上下貪墨軍餉、構陷忠良的鐵證。
這是她唯一能攥在手裏的、給阿孃昭雪的指望。
她的指尖劃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,腦子裏一遍遍盤著銀錢的流向,從青州府庫到京中私宅,從邊關軍帳到顧家,每一個環節都不敢有半分錯漏,生怕漏了一筆,就給了仇家翻身的餘地。
這些日子,她總在對賬的間隙忍不住想,等扳倒顧家、大仇得報的那一天,她該往何處去。
北朔國從來不是她的家,而她也不過是晏知晦從亂局裏帶回來的孤女,一枚用來對敵的棋子,等棋局終了,便該體麵退場。
她想回南昭去,回阿孃的故裡,尋一處僻靜小院,做些綉活換些銀錢,過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日子,再也不用沾這朝堂的血雨腥風,再也不用在刀尖上討生活。
至於那些不合時宜的、荒唐的心思,從一開始就該掐得乾乾淨淨,半分蔓延的餘地都不能留。
芥玉趴在案前,指尖的紅筆在賬冊上勾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盯著紙頁上的字,眼前一陣陣發黑,背上剛結痂的傷扯得發緊,喉嚨裡幹得像冒了煙。
三夜沒閤眼,她隻在案上趴了不到一個時辰,滿腦子都是賬冊裡的銀錢往來,還有莫名其妙浮現的那夜,那句“我沒忘”。
指尖猛地束緊,筆桿硌得指節生疼。
她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。
芥玉啊芥玉,你算什麼東西?不過是他帶回來的孤女,一枚能用的棋子。他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,前路是至尊之位,你和他之間,隔著雲泥之別,隔著血海深仇,你怎麼敢動不該動的心?
那夜的失態,就當是一場夢。醒了,就該守好自己的本分,掐滅那些不該有的心思,別再癡心妄想,不然最後,隻會落得和阿孃一樣的下場。
她深吸一口氣,逼著自己把那些翻湧的心思壓下去,心裏暗暗發誓,往後在他麵前,絕不再逾矩半步,絕不再給他半分錯覺,更不能放任自己的心,往那萬丈深淵裏陷。
剛提起筆,又是一陣天旋地轉,額頭磕在冰涼的紙頁上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手裏還死死握著那支筆,紅墨在宣紙上暈開長長的一道痕。
辰時剛過,侍女跪在了書房門外。
“王爺,姑孃的院子燈亮了三夜,至今沒出過門,送飯也不肯開門,我們實在放心不下,特來稟報。”
案前的筆尖停了停,濃墨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圓點。
晏知晦垂著眼,沒抬頭,指尖卻慢慢收緊,捏得筆桿微微發響。
三夜沒出門,不肯讓人近身。他太清楚她的性子,認準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,背上的傷剛長好,哪裏經得住這麼熬。
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湧上來,壓都壓不住。他明明吩咐過侍女,看好她的身子,結果還是由著她胡來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,玄色衣袍掃過地麵,剛邁兩步,腳步卻停了。
有個聲音在心底提醒他,別靠太近。他的前路全是刀光劍影,多一分在意,就是給她多招一分禍端。不如就讓侍女去處理,他轉身回書房,就當沒聽過這回事。
可眼前全是她上次換藥時,咬著唇硬憋眼淚的樣子。
終究還是沒回頭,沒帶一個隨從,徑直往她的院子走。
到了院門口,他抬手敲了三下門。
“芥玉。”
屋裏沒有聲響。
他眉頭皺得更緊,又敲了敲。
“開門。”
依舊是靜的。
晏知晦沒再等,抬手推開門,門沒上閂,一推就開。
一股混著墨香的熱氣撲麵而來,暖得反常。
案邊的人趴在紙頁上,烏黑的頭髮散了一肩,遮住了大半張臉,手裏還握著筆,一動不動。
他腳步猛地停住,快步走了過去,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燙得驚人,指尖都跟著顫了一下。
他立刻拉開門,對著守在院外的侍女冷聲道:
“立刻去請大夫,越快越好,讓他直接到院裏來!”
侍女應聲,不敢耽擱,轉身就往府門外跑。
晏知晦回身,俯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聲音放低了些,沒了平日裏的冷硬。
“芥玉,醒醒。別睡。”
她費力地掀開眼,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,纔看清蹲在自己麵前的人。
心裏一慌,瞬間想起自己發過的誓,撐著桌子就要起身行禮,卻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發著燒,別折騰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規矩收起來,躺床上去。”
“不用了殿下,奴婢沒事,就是剛纔有點暈,歇一下就好,賬冊奴婢還沒理完……”
“賬冊不急。”
他打斷她,伸手扶著她的胳膊,把她從椅子上攙了起來。
她渾身發軟,腳下打晃,大半的重量都不自覺地靠在了他胳膊上,燒得通紅的臉頰更燙了些。
“再這麼坐著,等會兒又暈了怎麼辦?”
“奴婢不會的……”
她話音剛落,晏知晦沒再廢話,俯身直接將她打橫抱起。
芥玉下意識想掙,卻渾身沒一絲力氣,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,隻能任由他抱著走到榻邊,放在床上。
她靠著床背坐好,後背墊了個軟枕,才稍稍緩過勁。
隻是燒意上頭,眼皮重得厲害,半眯著眼,連眼神都比平日裏黯淡了幾分,時不時腦袋就往下一點,像隨時要睡去。
晏知晦看著她坐穩妥了,才轉身搬了把椅子,放在床邊坐下,離她不過一臂遠,抬眼就能看清她的臉色。
他目光落在她燒得通紅的臉頰上,眉頭微微皺著。
“還有哪裏不舒服?”
“不暈了,就是有點熱,背上的傷有點癢,不礙事的。”
尾音輕得快要散在空氣裡。
“三夜沒閤眼,就為了理那堆賬冊?”
“是。青州帶回來的賬冊太雜,怕漏了關鍵,不敢假手於人,就熬了三夜,都理完了,沒耽誤殿下的事。”
他指尖在膝頭輕輕敲了兩下,目光落在她乾裂的唇上:
“賬冊裡的東西,是扳倒顧家的關鍵,也是你報仇的依仗,我知道你急。”
芥玉愣了愣,沒料到他會說這個,下意識抬眼看向他。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今天的他不一樣。平日裏他說話總帶著拒人千裡的疏離,哪怕是吩咐差事,也全是上位者的不容置喙,可現在,他的聲音放得很低,連周身的寒氣都散了不少。
她心底忽然竄起一個荒唐又自私的念頭——要是她一直病著,是不是就能一直看見這樣的他?
念頭剛冒出來,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暗罵自己不知好歹。
“可急也不是這麼個急法。傷沒好全就這麼熬,真把身子熬垮了,就算拿到了證據,你拿什麼去報你阿孃的仇?”
“我的命本就是殿下給的,能為殿下做事,是應該的。”
晏知晦聞言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這話是明明白白的劃界,方纔那點鬆快的暖意,瞬間被隔了層冰。
他喉結滾了滾,壓下心底的滯澀:
“這個時候,你倒是記起你的命是我給的了。”
她沒應,隻覺眼皮重得厲害,燒得昏沉的腦子一陣陣發懵,半眯著的眼快要闔上,連指尖都沒了力氣,腦袋一點一點的,眼看就要栽倒。
晏知晦起身直接半坐在床沿,伸手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,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。
芥玉下意識想躲開,嘴裏含糊地嘟囔著“不行…不能……”,卻渾身軟得沒一絲力氣掙動。
隻能乖乖地妥協,連呼吸都帶著燒出來的熱意,掃過他的頸側。
他垂眼看向她,睫毛垂著,燒得臉頰通紅,眼看要睡過去,才開口,用話勾著她的意識:
“往後隻有我們兩個人,不用自稱為奴。”
芥玉懵懵地掀了掀眼皮,沒太反應過來。
“也別喊殿下,喊我名字。”
這話落進耳裡,她混沌的腦子像是被敲了一下,瞬間清醒了幾分,連忙搖頭,連聲音都帶著點脫力的急:
“不行,這不合規矩,奴婢不能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她眼皮又耷拉下來,腦袋往他肩窩裏縮了縮,差點睡過去。
“別睡,睜著眼。”
“奴婢沒睡……”
她強撐著睜開眼,眼神渙散,看著他的臉都重了影。
“奴婢真的不能喊。”
“有何不可?這裏隻有你我。”
“不行……”
她咬著唇,搖著頭,卻因為發燒,連拒絕的話都軟乎乎的,沒什麼底氣。
晏知晦看著她眼睛又要閉上,心裏那點怕她暈過去的擔憂,混著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私心,一起冒了上來。
“不喊也行,那這賬冊後續的所有事,你都別碰了。”
她瞬間一凜,這是她熬了三夜拿命拚出來的東西,是她給阿孃報仇的唯一指望,急得撐著身子想坐直,卻被他伸手按住了肩。
她眼眶一紅,帶著點惱意。
“奴婢都生病了,殿下就不要拿奴婢尋開心了。”
他沒有理她。
她急了,腦子一熱。
“你......晏知晦!”
她猛地別開臉,咬著泛白的下唇,指尖把身下的被子攥得發皺,沒說一句軟話,也沒認錯,隻是耳尖混著燒意,不受控製地泛了熱,卻死活不肯再轉頭看他。
可她燒得實在厲害,別開臉沒一會兒,腦袋就控製不住地往下栽,眼前陣陣發黑。
晏知晦伸手,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頸,輕輕將她的臉轉回來,按在了自己的肩窩處。
他指尖還帶著雪天裏沾的涼意,觸到她滾燙的後頸時,她無意識地顫了一下,像隻找到暖窩的幼獸,乖乖地靠穩了,沒再掙動。
“記住了,往後沒人的時候,就這麼喊。再一口一個殿下,一口一個規矩,賬冊的事,你就自己辦。”
芥玉昏沉中點了點頭,氣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燒意越來越重,神誌又開始渙散。
剛才托著她後頸的手收回去的時候,她指尖剛好碰到,那點涼意比起她滾燙的麵板,舒服得讓她整個人都鬆了下來。
她想都沒想,伸手就抓住了他剛要收回去的手,牢牢抱在懷裏,拉過來貼在自己燒得滾燙的臉頰上,無意識地蹭了蹭,含糊地嘟囔著:
“涼……舒服……”
晏知晦眉頭微蹙,心底漫上沉沉的鬱色,指尖的滾燙透過麵板滲進來,順著血脈往深處鑽。
心底莫名覺得慌亂。
他沒抽回手,任由她握著,任由她把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微涼的手,大氣不敢出。
她沒察覺到他翻湧的情緒,隻覺得這點涼意太解燥,握著他的手,慢慢往下移,貼在自己同樣滾燙的脖頸上,舒服地喟嘆了一聲,眼皮越來越沉。
迷迷糊糊間,她隻覺得渾身都燒得發疼,骨子裏的熱意沒處散,指尖便胡亂摸索著,鬆了身上的腰間係帶,衣襟也順著動作散開,露出裏麵淺薄的中衣,連貼身主腰的輪廓都隱隱露了出來。
她握著他的手,不由分說地往自己身前送。
晏知晦的呼吸猛地滯住,一股熱流瞬間衝上頭頂,連胸腔都跟著燒了起來。
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,可燒得昏沉的人不知哪來的力氣,反而抓著他的手腕不肯鬆開。
臉頰往他頸窩埋得更深,呼吸掃過他的麵板,好似一張無形的手,悄悄握住了他為數不多的真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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