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出城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
芥玉靠著車壁,膝上放著一隻食盒,裝著從司賓司順出來的點心——桂花糕。
突然車簾被掀開,以為是車夫來問路,進來的卻是晏知晦。
她怔住,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了一眼——霍驚弦。
晏知晦手裏捏著一卷書,“霍驚弦駕車穩。”
芥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便沒再說話,心裏卻莫名的覺得有些不自在,叫幾個暗衛來保護她就行了,何必大費周章,莫不是眼前這個男人在她背後又偷偷謀劃了什麼。
正想著,馬車動了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在細碎的聲響裡,隻聽見對麵那人翻了一頁書,便是長久的寂靜。
芥玉抿了抿唇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食盒的邊緣。
“殿下?”
晏知晦抬眼。
“我想問問杜衡在莊子上關了幾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“那他是不是嚇壞了?”
“嗯。”
芥玉低頭把食盒的蓋子掀開一條縫,又蓋上。“嗯...那我待會兒就先不說話,讓他緩一緩吧。”
晏知晦看著她,“你倒是會做人。”
“殿下教的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教過你做人?”
芥玉抬起眼,嘴角彎了彎,“殿下教我的東西可多了。”
晏知晦沒接話,把視線移回書上。
車窗外傳來霍驚弦的聲音:“王爺,前麵莊子,拐進去就是。”
馬車拐進一條土路,顛了兩下,停了。
莊子不大,三進院子,外牆刷得雪白,門口站著兩個護衛,見馬車來,躬身行禮。
晏知晦沒下車,“霍七帶你進去。我在車上等。”
芥玉看他一眼,“殿下不進去?”
“他怕我。”
芥玉輕笑了一聲,他倒是有自知之明。
杜衡被關在後院東廂。門推開時,他正縮在炕角,膝蓋抵著下巴,聽見動靜渾身一抖,等看清是芥玉,那口氣纔鬆下來,眼眶卻紅了。
“姑娘......”
芥玉把食盒放在炕桌上,掀開蓋子,推到杜衡麵前。
“桂花糕,嘗嘗。”
杜衡看著那碟糕,愣了一會兒,才伸手捏了一塊咬,嚼著嚼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姑娘,他們說顧平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說他死在京郊別院,說是急病。”杜衡把糕放下,手指在膝上絞著,“可我知道,那不是急病。是他主子怕他開口,滅口了。”
芥玉沒說話,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,遞過去。
杜衡接過來,攥在手裏,沒擦,“姑娘,我那天沒說完。”
“那套金器......”杜衡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上頭刻的花紋,是纏枝蓮紋。”
芥玉皺了皺眉,“什麼紋?”
“纏枝蓮。”杜衡說,“我當時就覺得眼熟,隻是後來想起來才發現,原來我在霽京見過這種紋樣——是晏太傅家的宅子,門楣上、窗欞上,到處都是這個。”
芥玉愣住。
杜衡看著她,忽然問:“姑娘,你上回拿的那半塊玉佩,是晏家的東西。你娘......是晏家的人,對吧?”
“是。”
杜衡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。
芥玉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麵前推了推,“你慢慢說。”
杜衡又捏起一塊糕,若有所思地看著,“那套金器,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,一共是十二件。杯、盤、壺、盞,每一件都有纏枝蓮紋。顧平讓我多做一套,說是‘以備不時之需’。”
“多出來那套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杜衡搖頭,“我隻管造,不管送。造好之後,顧平親自來取的。那天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袍子,戴了個帷帽,遮著臉。但我認得他那雙手——左手無名指上,有個陳年的疤,被什麼東西咬過的痕跡。”
“那除了顧平,還有誰碰過那套金器?”
“沒了。”杜衡說,“從頭到尾就他一個人。”
芥玉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你上回說,我阿孃來找過你?”
杜衡點頭。
“那是承明五年秋天的事。”他說,“你娘來的時候,穿著一身青布衣裳,頭上戴著白布條。她問我,那套金器上的花紋是什麼樣的。我告訴她,是纏枝蓮紋。她聽了之後,臉色就變了,站了好久,一句話沒說。”
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,“那她......還問了什麼?”
“唔…她還問了,那套金器是給誰造的,什麼時候造的,造了多少件。”杜衡說,“我當時告訴她,是給顧家造的,承明五年春天造的,一共十二件。她聽了之後,忽然問:承明五年春天,那不是康郡王出使的時候嗎?”
“你怎麼答的?”
“我就說不知道,我隻管造,不管那些。”杜衡說,“她又問,康郡王出使那陣子,顧平有沒有特別交代什麼?我反正都回答她了,說沒有。”
芥玉沒說話。
窗外的風灌進來,帶著初冬的寒氣。
杜衡看著她,忽然從炕上下來跪在地上,“姑娘,我對不住你娘。”
芥玉驚了一下,伸手去扶,“你這是做什麼——”
杜衡不肯起來,額頭抵著地:“她來找我的時候,我沒敢多說。我怕惹事,怕顧家找我麻煩。我隻告訴她花紋是什麼,別的什麼都沒說。她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我一眼......那眼神,我到現在都忘不了。”
芥玉沒說話,她想起阿孃被毒死那天,也是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起來。”她說。
杜衡沒動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
杜衡這才慢慢爬起來,坐在炕沿上,低著頭。
“我娘後來還找過你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杜衡搖頭,“那是最後一次見她。過了幾個月,就聽說......聽說軟紅閣那邊死了個人,是個啞巴女人,長得和晏晚很像,但是被人毒死的。我當時心裏咯噔一下,但不敢去認,也沒敢打聽。”
芥玉沉默。
半晌,她忽然問:“你方纔說,我娘頭上戴著孝——那是為誰戴的?”
杜衡搖了搖頭,“不知道。但她那時候臉色很差,像是大病過一場。”
芥玉把這話記在心裏,心中似乎有了方向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院子裏的槐樹。
風停了,葉子也不晃了。
“杜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以前在大牢裏,有沒有見過一個姓周的老頭?”
杜衡抬起頭,“姑娘怎麼知道?”
“你說。”
“他…就關在我隔壁,是刑部大牢,丙字監的第三間。”杜衡臉上露出不屑,“那個老頭子,天天喊冤,說自己是冤枉的,說他兒子是青州通判,會來救他。簡直,就是個瘋子。”
“叫什麼?”
“不知道,隻聽見獄卒喊過他‘周老頭’。”
芥玉回過頭,“那他有沒有說過,是因為什麼案子進來的?”
杜衡想了想,“這…好像是什麼河工的事。我聽他唸叨過幾句,說什麼‘洛水驛’、‘當年的事’——但沒聽全,獄卒一來他就不敢說了。”
洛水驛。
芥玉的手指攥緊了袖口,康郡王當年就是死在了洛水驛。
“那他,長什麼樣?”
“瘦,頭髮全白了,左邊眉毛上有個痦子。”杜衡說,“說話南昭口音,但來北朔多年,口音混了。”
芥玉點頭,推門出去的時候,手停在了門把上。
“杜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方纔說,我娘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你一眼——”
杜衡看著她。
“我就是忽然想起來,我娘死的那天,也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”
杜衡愣住了。
芥玉沒回頭,推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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