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賓司的盤查持續到第四日。
芥玉坐在案前,算盤珠子撥得和往常一樣脆,麵前攤著高麗貢紙的核驗冊。
門被推開時灌進一股冷風。
進來的是趙女官,麵色比前幾日更白,眼下青痕撲了粉也蓋不住。她身後跟著兩個麵生的內侍,手裏捧著朱漆托盤,上頭蓋著錦袱。
“芥玉妹妹,”
“顧大人有令,司賓司所有值房需例行查驗。得罪了。”
芥玉放下算盤,站起身退到一旁。
“姐姐奉命辦事,談不上得罪。”
兩個內侍開始翻檢。書案、抽屜、箱籠、炕櫃——動作利落,像演練過無數遍。趙女官站在門邊,眼神遊移,不敢看她。
芥玉倚著窗檯,手指籠在袖中,捏著那枚銅哨。她沒吹。
不多時,一個內侍從炕櫃底層拖出個青布包袱,開啟,裏頭滾出幾把乾草,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箋。
“找到了。”內侍將東西捧到趙女官麵前。
趙女官拈起草葉看了看,臉色變了變,轉向芥玉:“這……這是醉魂草。妹妹,你如何解釋?”
芥玉走近,低頭看了一眼那堆乾草,又看看那封信。信箋封口完好,她從未見過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她抬眸,“這些東西不是奴婢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,怎會藏在你炕櫃裏?”
“姐姐該問的是,誰放的。”
趙女官噎了一下。
門外黃太監踱步進來。
“趙女官,查得如何?顧大人還等著回話呢。”
趙女官將東西呈上,黃太監拆開掃了一眼,臉色驟然沉下:“這、這是南昭邊將寫給攝政王的書信!芥玉,你好大的膽子,竟敢私藏通敵信函!”
他聲音拔高,引得廊下幾個小太監探頭張望。
芥玉看著那封信,忽然笑了。
“公公說這是通敵信函,可曾驗過筆跡、印鑒?可有存檔比對?可經刑部、大理寺核驗?”
黃太監一愣。
“再說這醉魂草,”芥玉指了指那堆乾草。
“宮中禁藥,出入庫皆有記錄。公公若能拿出典簿廳的領用簿,證明這草是從司賓司庫房流出的,奴婢認罪。若拿不出——”
她頓了頓,眸光清亮如刃。
“那便是有人栽贓。”
黃太監臉色青白交錯。
“牙尖嘴利!來人,把她——”
“黃公公。”
一道細軟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。
月見擠進門,臉色煞白,手裏捧著一卷賬冊。她垂著眼,聲音發顫:“奴婢……奴婢有話說。”
黃太監皺眉:“你算什麼東西?”
“奴婢是典簿廳的雜役,專管庫房出入記錄。”月見開啟賬冊,翻到某一頁,雙手呈上。
“臘月二十七,黃公公從庫房領過三把乾草,說是熏蟲用。庫房管事在冊子上記了名目,公公畫了押。”
她聲音越說越小,卻字字清晰。
“那三把乾草,領用簿上寫的名字是——醉魂草。”
滿室寂靜。
黃太監的臉皮像被人撕下一層,眼珠子幾乎瞪出來:“你、你血口噴人!”
月見往後退了一步,背脊抵上門框,卻仍舉著那本賬冊,手指抖得厲害,沒鬆手。
“奴婢不敢撒謊。冊子在此,筆跡可驗,日期可查。”
趙女官接過賬冊,翻了兩頁,臉色也白了。她抬眼看向黃太監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芥玉看著月見,看著她凍紅的耳垂、眼底那點近乎豁出去的倔強和當年破廟裏,對著麵具人喊“我有用”的自己如出一轍。
“趙姐姐,”芥玉開口,“既然冊子在此,不妨請顧大人、刑部、大理寺一同來驗。是非黑白,總能查清。”
趙女官攥著賬冊,進退兩難。
門外傳來咳嗽聲。
一個穿藏青直裰的中年男子跨進門檻,麵色沉沉,正是顧家二爺顧文彬。他掃了一眼屋內狼藉,目光落在月見身上,又移向那本賬冊。
“都退下。”
黃太監張口欲辯,被他一個眼神止住。
顧文彬走到芥玉麵前,打量她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“裴四小姐好手段。一個剛進宮半個月的小丫頭,就能讓顧家埋了三年的釘子反水。”
月見身子一僵。
芥玉沒接話。
“今日之事,到此為止。黃公公年邁,司賓司的事不必再管了,明日自請去北苑養病吧。”
黃太監雙腿一軟,幾乎跪倒。
顧文彬又看向月見:“你倒是忠心。可惜,忠心跟錯了人。”他沒再說什麼,負手離去。
一場盤查,虎頭蛇尾地收了場。
趙女官帶著內侍匆匆撤走,黃太監被兩個小太監攙出去,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值房裏隻剩芥玉和月見。
月見還攥著那本賬冊,指節泛白,淚珠在眼眶裏打轉,卻硬是沒掉下來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開口,“奴婢是不是……做錯了?”
芥玉從她手裏抽出賬冊,合上,放在案頭。
“錯什麼。”
她倒了杯冷茶,遞過去。
“喝茶。”
月見捧著茶杯,茶水晃出細紋。她喝了一口,嗆得咳了兩聲,眼淚終於滾下來,混進茶水裏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顧家送進來的,他們讓我盯著姐姐,記下姐姐見過什麼人、查過什麼冊子……”
她哽嚥著:“可姐姐給奴婢糖吃,給奴婢餅,問奴婢家裏還有沒有人,說在宮裏眼淚最不值錢……”
她抬起淚濕的臉。
“奴婢阿孃活著時,也說過一樣的話。”
芥玉看著她,沒說話。
半晌,她伸手,把月見鬢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。
“今晚早睡。”
“明日還有明日的事。”
暮色四合時,芥玉出了司賓司後門。
巷子深處停著輛青帷小車,車轅邊立著個瘦高的黑影——霍驚弦。
她掀簾上車。
車廂裡點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,光暈昏黃。晏知晦靠坐在車壁邊,手裏捏著那枚象牙骰子,指尖一下下翻轉。
“今日這出,演得不錯。”
芥玉在他對麵坐下,馬車輕輕啟動。
“我沒演。”
“那草確實不是我放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是誰放的?”
“黃有德。”晏知晦把骰子拋起,接住,“他收了顧家兩千兩,臘月二十七從典簿廳領的醉魂草,原想找機會塞進你屋裏。沒料到庫房管事的記性太好,也沒料到——”
他頓了頓,抬眼。
“你收買人心倒快。”
“那月見呢?她會怎樣?”
“她反水時已把命押上了。”
“顧家不會留反骨的人活著。但今夜會有人送她出宮,安置到京郊莊子上。往後換名換姓,不再叫月見。”
芥玉沉默片刻。
“謝王爺。”
“不必。”晏知晦將骰子收入袖中,“她幫的不是我,是你。”
車輪轔轔碾過青石板。車廂裡隻有燈芯偶爾的劈啪聲。
“王爺今日怎麼有空來?”
“路過。”
“又是路過。”她嘴角彎了彎,“王爺路過得真巧。”
晏知晦沒接茬。
“杜衡說的話,你信了幾成?”
芥玉收起笑意。
“晏家被顧家構陷,我阿孃是晏太傅私生女,她入裴府是為了查案——這些我信。”
“但他說阿孃‘找到了部分賬冊密信’,卻沒找到全。那些東西如今在哪兒?誰幫她藏的?她死前有沒有交給別人?”
晏知晦看著她,等她繼續說。
“杜衡還提到一個姓周的奶孃。”芥玉抬眸。
“他說奶孃的兒子如今還在南昭,做小生意,娶妻生子。阿孃當年把晏家的賬冊密信託給了那奶孃。奶孃後來失蹤了,但兒子活著。”
“你想找那兒子。”
“是。”
晏知晦沒立刻答。他從懷中取出個小巧的竹筒,遞過去。
“秦玨,原太傅府賬房,晏家抄沒後流放嶺南,三年前遇赦,如今在青州給人管鋪子。”
“周嬤嬤,晏家三少爺的乳母,晏家出事前被遣散,之後輾轉去了滄州,嫁了個鰥夫,生了一子。那兒子如今在滄州碼頭做腳夫。”
芥玉接過竹筒,握在手心。
“第三個呢?”
“杜衡死了,還有誰?”
晏知晦看著她。
“你娘自己。”
芥玉一怔。
“她留給你的那半塊玉佩、那張‘裴府’紙片,還有她用命護你逃出來——這些都在告訴你,”
“你想知道的事,她自己已經給你留了線索。隻是你還沒找到。”
車廂裡靜了很久。
“那王爺還讓我查杜衡?”
“杜衡能告訴你晏家舊案的輪廓,讓你知道你娘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。”晏知晦看著她,“你該知道這些。”
芥玉垂下眼。
“……謝王爺。”
“你今晚說了兩次謝。”
“我做了什麼事值得你謝?”
芥玉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月見的事。黃有德的事。杜衡的事。還有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今日顧文彬來勢洶洶,最後卻隻帶走了黃有德,沒再往下查。”
晏知晦挑眉。
“你懷疑我插手?”
“難道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芥玉歪著頭看他,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。
“那王爺告訴我,顧文彬怎麼突然改主意了?”
晏知晦沉默片刻。
“顧家今日收到一封密信,說江南那批生絲雖被扣了,但有人在黑市放出風聲,願以市價三成收購次品絲,現款結清。”他語氣平淡。
“顧文彬急著回去商議這樁生意,沒工夫在你身上耗。”
芥玉眨了眨眼。
“黑市有人收次品絲……是王爺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放出風聲的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芥玉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王爺說不是,那便不是。”她把竹筒收進袖中,語氣輕快,“反正我也不信。”
晏知晦沒說話。
馬車停在一處岔路口。
芥玉起身要下車,忽然又回頭。
“王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點擔心我?”
晏知晦抬眼。
燈影裡,她站在車簾邊,半張臉籠著光,嘴角彎著,眼底那點狡黠藏都藏不住。不是試探,不是算計,就是純粹、坦蕩、明知故問。
他沒答。
芥玉也不等,自己掀簾跳下車,衣擺帶起一陣風。
“明日見。”
車簾落下。
晏知晦獨坐車廂,手裏不知何時又摸出那枚骰子,在指間轉了兩圈。
窗外傳來霍驚弦低低的聲音:“王爺,回府?”
“嗯。”
他把骰子收進袖中,閉上眼。
車聲轆轆,碾過薄薄的暮色。
攝政王府書房,燈已掌了許久。
晏知晦推門進去時,沈素問已在案邊候著。她照例一身鴉青,髮髻一絲不苟,手裏捧著一摞薄冊。
“王爺。”她起身行禮,“斜封官安插事宜,已全部辦妥。”
“說。”
沈素問翻開第一冊。
“幽州倉曹參軍,換上了咱們的人劉景。此人曾在滄州任倉吏九年,賬目乾淨,履歷無破綻。顧家收的‘孝敬’三千兩,已從東宮賬上劃走。”
“涼州稅課司大使,原是顧家遠親,上月因貪墨被禦史彈劾,已調任閑職。接任的是咱們的孫閔,他嶽父是戶部侍郎,背景乾淨。”
“青州漕運司書辦……”沈素問頓了頓,“這人原是太子門生,但上個月賭債壓身,霍驚弦替他填了窟窿。如今他每月向東宮遞的密報,會先過咱們一遍。”
晏知晦聽著,手指在案上輕叩。
“顧家今日的動靜。”
“顧文彬從司賓司回去後,立刻去了東宮。”沈素問取出一份密報。
“太子召見了他,談了兩刻鐘。出來後,顧文彬去了城南顧氏老宅,連夜召集幾個族老議事。”
“議什麼?”
“江南生絲的路子斷了,顧家要補的那五萬兩窟窿還沒填上。”沈素問翻開另一冊,“黑市那批次品絲,咱們的人已放出話,市價三成,現款結清。顧文彬有意,但還在猶豫。”
“再加一成價。”晏知晦道。
“讓他覺得是撿了便宜。”
“是。”沈素問記下,“另外,司賓司那個叫月見的丫頭,霍驚弦已送出宮。安置在京郊劉家莊子上,換了戶籍,改名阿月。顧家那邊,暫時還沒動作。”
晏知晦點頭。
沈素問合上冊子,卻沒退下。
“王爺,”她開口,“屬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今日司賓司那場戲,顧文彬收手得太快。即便有黑市生絲的誘餌,他也不該輕易放過那個叫芥玉的宮女。”沈素問抬眼。
“她手裏握著於闐貢品的改錄舊賬,握著波斯地毯的密文,還讓顧家埋了三年的釘子反水——顧家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晏知晦沒答。
“王爺是否……”沈素問斟酌著,“在她身邊增派了人手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今日……”
“今日收手,是因為顧文彬收到的不止一封密信。”
沈素問一怔。
“還有一封,是太子手諭,命他即刻回東宮議事。”
晏知晦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素箋,推到她麵前。
“太子那位‘病重’半月的老太傅,今早忽然上書,請求致仕。”
沈素問接過素箋,目光一掃,心頭微凜。
“老太傅是太子在朝堂的根基,他此時致仕……”
“是有人逼他。”晏知晦靠向椅背,“逼他的人,不是我們。”
沈素問沉默片刻。
“王爺是說,朝中還有第三方勢力,在借碼頭案攪渾水?”
晏知晦沒答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
“杜衡那邊,”他換了話頭,“她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沈素問頓了頓,“但她確實還要查。秦玨、周嬤嬤,還有那個奶孃的兒子。”
晏知晦沒說話。
“王爺,”沈素問遲疑了一下,“此女執著,未必是好事。晏家案牽扯南昭、北朔兩朝舊事,若她追得太深,隻怕……”
“隻怕什麼?”
“隻怕她查到不該查的人,撞破不該撞破的局。”
“屆時,王爺是保她,還是棄她?”
晏知晦抬起眼,那目光很淡,沈素問卻忽然覺得,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。
“她查她的,我做我的。”
“撞破了局,便補上。查到了人,便處置。有什麼該不該。”
沈素問不再多言,垂首領命退下。
門合上,書房重歸寂靜。
晏知晦獨自坐了許久,才從袖中摸出那枚骰子。
燈下,象牙溫潤,稜角分明。
他想起方纔馬車裏,她站在車簾邊,歪著頭問他:你是不是有點擔心我?
他當時沒答。現在想想,答了也沒什麼,隻是她問得太坦蕩,坦蕩得他一時不知該用什麼語氣接。
他把骰子放進抽屜,和那枚刻著“琮”字的玉墜放在一處。
窗外北風起了,卷得窗紙沙沙作響。
又下雪了。
.........
翌日清晨,司賓司。
月見的鋪位已收空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邊放著一小塊還沒捨得吃的芝麻糖。
新來的雜役是個沉默寡言的丫頭,不會主動搭話,也不會紅著眼圈等人分餅。
芥玉照常當值,核賬、錄冊、清點庫房。
午後,趙女官送來一份新的貢品預錄冊子。她站在門邊,沒進來,隻把冊子擱在案頭。
“黃公公昨日夜裏啟程去北苑了。”她垂著眼,“走得急,好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。”
芥玉沒接話。
趙女官站了片刻,轉身要走,忽然又停住。
“月見那丫頭……”她聲音很低,“她託人帶話,說多謝姐姐的餅,她會做綉活了,往後能掙些銀錢貼補弟弟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芥玉翻開源冊,握筆,一行行往下錄。寫完最後一筆地時候,從懷中摸出那枚骰子。
象牙涼涼的,貼著手心。
她把骰子收回去,和那枚平安扣係在一處。
胸口的溫度,慢慢把象牙焐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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