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的清晨,西城門外十裡亭籠罩在一片灰濛的霧氣裡。
芥玉扮作採藥女的打扮,揹著竹簍,簍裡裝著幾捆乾草葯和一把短鐮。她到得比約定的辰時早了一刻鐘,亭子裏空無一人,石桌上積著薄霜。
她放下竹簍,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。
遠處官道上傳來車馬聲,越來越近——是刑部的囚車隊伍。
三輛木籠囚車,每輛車裏關著兩三個死囚,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。押送的差役有八個,領頭的騎著一匹瘦馬,嘴裏嗬著白氣,神色不耐。
芥玉退到亭子後的土坡上,藉著枯草叢遮掩身形。
她的目光掃過囚車,很快鎖定了第二輛車裏那個縮在角落的身影——杜衡。四十多歲的樣子,頭髮蓬亂,臉上有傷,但眼睛在亂髮後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清醒。
隊伍經過十裡亭時,沒有停留。
芥玉數著腳步聲,估算著距離。按照晏知晦的安排,“山匪劫道”應該發生在前麵三裡處的老鴉坡,那裏道路狹窄,兩側是密林。
她等了約莫半盞茶時間,才背起竹簍,沿著小路往老鴉坡方向走。腳步不急不緩,真像個早起採藥的民女。
剛走過一個彎道,就聽見前方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響,夾雜著差役的喝罵和囚犯的驚叫。
芥玉加快了腳步。
老鴉坡的窄道上,囚車已經停了。七八個蒙麵黑衣人正在與差役廝殺,刀光在晨霧裏閃著冷光。兩個差役已經倒在地上,剩下的邊打邊退。囚車的木籠被劈開,死囚們四散逃竄,但戴著鐐銬跑不快。
杜衡沒跑。他拖著腳鐐挪到一棵老樹後,縮著身子,眼睛死死盯著戰局。
芥玉從土坡另一側繞過去,靠近那棵老樹時,故意踢到一塊石頭,發出聲響。
杜衡猛地轉頭,看見是個採藥女,眼神警惕。
“別出聲。”芥玉蹲下身,從竹簍裡掏出短鐮,利落地砍斷他腳鐐的連線鏈——隻砍斷一邊,讓他能走動,但跑不了。
杜衡盯著她:“你是誰的人?”
芥玉拽著他往坡下密林裡鑽,“想活命就跟我走!”
身後打鬥聲還在繼續。
她聽見領頭的差役在喊:“去報官!快!”
鑽進林子深處,芥玉才停下,她鬆開杜衡,從竹簍底層掏出一小包乾糧和水囊,扔給他。
杜衡沒接,隻問:“你要問什麼?”
“承明五年,南昭使團進京,你奉命為康郡王蕭譽打造禦賜金器。”芥玉直視他,“金器後來失蹤,半年後你因私鑄官銀下獄。我要知道,那批金器是誰讓你造的?又是誰讓你‘私鑄’的?”
杜衡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:“小丫頭,知道這些對你沒好處。”
“有沒有好處是我的事。”芥玉從懷裏摸出那半塊玉佩,在他眼前一晃,“認識這個麼?”
杜衡盯著玉佩,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這是……晏家的東西。”他聲音發顫,“你怎麼會有?”
芥玉心頭一震。劉嬤嬤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——“你娘本姓晏,是南昭晏太傅家的人”。
她握緊玉佩:“你認識暮雲?”
“暮雲……”杜衡喃喃道,忽然抬頭死死盯著芥玉的臉,“你是她的女兒?不可能,她當年應該……”
“應該死了?”芥玉收起玉佩,“可她活下來了,還生下了我。現在告訴我,晏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暮雲——我阿孃,她在其中到底扮演著什麼身份?!”
杜衡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外的打鬥聲漸漸停歇,隻剩下風聲。但他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又往林子深處看了一眼——那個方向,是剛才廝殺聲最密的地方,然後他才轉回頭。
“晏太傅晏明遠,十六年前因‘通敵’罪被滿門抄斬。”杜衡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女眷沒入樂籍,男丁流放。但所謂的‘通敵’,其實是顧家為吞併晏家在江南鹽鐵生意設計的局。顧平當時在南昭戶部任職,他偽造了晏家與北朔邊將的書信,坐實了罪名。”
“那、那我阿孃呢?”
“她是晏太傅的私生女,從小養在外宅,知道的人不多。晏家出事時,她本有機會逃,卻選擇將晏家一部分藏匿的賬冊和密信,托給一個姓周的奶孃。”
“隻是…那奶孃後來失蹤了,有人說她逃回了鄉下,也有人說她被顧家滅口了。但聽說奶孃有個兒子,如今已娶妻生子,還在南昭做些小生意…”
芥玉手指收緊:“我娘入裴府,是為了查晏家的案子?”
“…一半是。”杜衡苦笑,“顧平把她送給裴烈,既為討好,也為監視。你娘順水推舟入了裴府,是想借裴烈的勢,查清當年真相,找到那些賬冊和密信——那些東西足以證明晏家清白,也能扳倒顧家。”
“她找到了嗎?”
“找到了部分。”
杜衡壓低聲音,“但她還沒等到動手,就被裴夫人發現了。裴婉如以為你娘隻是普通樂籍,怕她威脅自己地位,才下毒手。她不知道你娘背後牽扯的是顧家和晏家的舊案,否則……恐怕會直接滅口。”
風穿過林子,捲起枯葉。
芥玉覺得掌心發涼。原來阿孃不是棋子,是執棋人。她入裴府竟然是為了復仇和昭雪。
“康郡王呢?”
“他的死,顧平有沒有插手?”
杜衡臉色白了白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就在這時,林子外傳來腳步聲——不是差役,是更輕、更快的步伐,至少五六個人。
芥玉眼神一凜,拽起杜衡:“走!”
但已經晚了。
五個黑衣刀客堵住了去路,為首的是個臉上有疤的漢子,手裏拎著還在滴血的刀。不是晏知晦的人——那些“山匪”應該已經撤了,這些是另一批。
“杜衡,”疤臉漢子咧嘴笑,“有人出錢,買你永遠閉嘴。”
杜衡往後縮,腳鐐嘩啦作響。
芥玉擋在他身前,手按在竹簍裡:“幾位好漢,我隻是路過採藥的,這人我不認識。”
“採藥的?”疤臉打量她,“採藥的需要砍斷死囚的腳鐐?”
話音未落,五把刀同時劈來。
芥玉從竹簍裡抽出短鐮格擋,但力道懸殊,鐮刀被震飛。她側身滾開,刀鋒擦著衣角劃過,割破了一道口子。
杜衡想跑,被另一個刀客一腳踹翻在地,刀尖對準他心口。
“等等!”
芥玉喊,“殺了他,你們拿不到尾款。”
疤臉刀客動作一頓:“什麼意思?”
“雇你們的人,是不是姓顧?”
芥玉站起身,“顧家的人最擅長過河拆橋。杜衡死了,你們去領賞的時候,他們會不會把你們也滅口?”
疤臉眼神閃爍。
“不如我們做筆交易。”
芥玉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,倒出幾顆金瓜子——是之前趙女官給的那兩顆,她又添了些自己的積蓄。
“這些給你們,放我們走。你們回去就說人殺了,屍體扔進河裏了,照樣領賞。雙份錢,不虧。”
疤臉盯著金瓜子,又看看杜衡,顯然在權衡。
就在這時,林外傳來馬蹄聲。
一匹黑馬衝破霧氣,馬背上的人穿著墨青勁裝,手裏握著一柄長劍。馬未停穩,人已躍下,劍光如雪,直取疤臉咽喉。
疤臉舉刀格擋,被震退三步。
晏知晦落地,擋在芥玉身前,沒回頭,隻問:“傷著沒?”
“沒事。”
另外四個刀客圍上來。晏知晦劍勢如虹,每一劍都精準狠辣,不過七八招,已刺倒兩人。疤臉見勢不妙,吹了聲口哨,剩下的人掉頭就跑,消失在林子深處。
晏知晦沒追。他收劍歸鞘,轉身看向芥玉,目光落在她衣角那道口子上。
“不是讓你等我來再動手?”
“時機不等人。”芥玉彎腰撿起短鐮,插回竹簍,“杜衡說了些事……關於我阿孃的。”
晏知晦眼神沉了沉。
杜衡還癱在地上,喘著粗氣。晏知晦走過去,蹲下身,盯著他:“除了這些,還有什麼?”
“沒、沒了……”杜衡搖頭,“我知道的就這些。顧平讓我做事,給了我五百兩封口費,後來出事,他又想殺我滅口……”
“康郡王的死呢?”
杜衡渾身一顫,閉上眼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隻負責金器,別的真不知道……”
晏知晦站起身,對芥玉道:“帶他走,不能留在這兒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我在城外有個莊子,先安置他。”晏知晦牽過馬,“你跟我來,司賓司那邊出事了。”
回城的馬車上,晏知晦才告訴芥玉發生了什麼。
“顧家察覺了。”他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臉上有倦色,“太子今日早朝,當眾彈劾我‘私調禁軍、乾涉刑部辦案’,說老鴉坡的劫囚案是我派人做的。”
芥玉心頭一緊:“證據呢?”
“有一個押送差役‘僥倖逃生’,指認劫囚的人用的是軍製刀。”晏知晦睜開眼,眸色冷冽,“刀是我早年撥給北境邊軍的製式,但三年前已全部召回重鑄。能拿到舊刀的,隻有兵部和我。”
“這是栽贓。”
“栽贓也要有人信。”晏知晦揉了揉眉心,“太子聯合了禦史台三位言官,咬死不放。陛下雖未當場定論,但已命刑部徹查,在我府裡搜出幾封‘可疑書信’。”
“什麼書信?”
“我與南昭幾個邊將的尋常往來,但被重新謄抄,添了些不該有的內容。”晏知晦扯了扯嘴角,“說我私通南昭,意圖不軌。”
馬車顛簸了一下。
芥玉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王爺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?”
晏知晦看向她,發現自己有點走神。
車廂裡光線暗,她側著臉,窗外偶爾透進的光晃過她的輪廓。
“王爺做事,從來留三手。”芥玉迎上他的目光,沒察覺他瞬間的恍惚,“太子能拿到舊刀,能偽造書信,要麼是王爺身邊有內鬼,要麼是王爺故意給的破綻。”
晏知晦盯著她看了半晌,笑了,有點說不上的新鮮。看她分析時認真的樣子,嘴唇因為之前奔跑還帶著點濕氣,一張一合,他竟然覺得比看那些老謀深算的臣子扯皮要有意思得多。
“你比沈素問膽子大。”他說,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,“她隻會說‘王爺此舉冒險’,你卻敢說我‘故意’。”
“難道不是?”芥玉不躲不閃,目光清亮得像能照進人心底。
“王爺要借太子的手,把‘私通南昭’的罪名做實,再反過來證明是誣陷。這樣一來,太子動用禁軍、偽造證據的事就會暴露,傷的是他自己的根基。這是……陽謀。”
晏知晦沒否認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這個姿勢讓車廂內本就有限的空間顯得更逼仄,也讓他的氣息更清晰地籠罩過來。
“不錯。”他承認了,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,“所以現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等他們把這齣戲唱足,等破綻自己露出來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芥玉問。她似乎沒覺得這距離有什麼不妥。
“三五日。”
晏知晦重新靠回車壁,閉了眼,像是要驅散心裏那點不合時宜的走神。
“這期間,你待在司賓司,哪兒也別去。顧家可能會找你麻煩。”
“我不怕麻煩。”
晏知晦睜開眼,看著她。這次他沒笑,眼神很深。
“我怕。”他說,“你是我點的燈,還沒照亮該照的地方,不能讓人隨便吹滅了。”
這話裡的意味太重。
芥玉一時沒接上,耳根卻誠實地漫上一點熱。她別開臉,看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。
馬車在離司賓司後門兩條街的地方停下。
芥玉背上竹簍,準備下車時,晏知晦忽然拉住她手腕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銅哨,“遇到危險,吹響它。聲音不大,但霍驚弦能聽見。”
銅哨還帶著他的體溫。芥玉接過,握在手心。
“王爺自己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她跳下馬車,頭也不回地走進巷子。
走了十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馬車還停在那兒,簾子垂著,看不見裏麵的人。
……
司賓司的氣氛不同了。
芥玉一進門,就看見黃太監站在院中,身邊跟著兩個麵生的內侍。趙女官也在,臉色發白,垂著頭不敢看她。
“芥玉姑娘回來了。”
黃太監皮笑肉不笑,“這一大早的,去哪兒了?”
“去城外采些草藥。”芥玉放下竹簍,“司賓司庫房有些舊籍生了蟲,需配些葯熏一熏。”
“是嗎?”
黃太監踱步過來,翻看她的竹簍,“喲,還真是草藥。姑娘有心了。”
他抽出一把乾草,湊到鼻前聞了聞,忽然臉色一變,厲聲道:“拿下!”
兩個內侍上前就要抓人。
芥玉後退一步:“黃公公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黃太監舉起那把乾草。
“這可不是尋常驅蟲葯,這是‘醉魂草’——宮中禁藥,服用過量會致人癲狂昏迷。你私藏禁藥,意欲何為?”
院中其他宮人都圍了過來,竊竊私語。
芥玉看著那把草,忽然笑了:“黃公公認錯了,這是‘醒神艾’,長得與醉魂草相似,但葉脈不同。公公若不信,可請太醫署的人來辨。”
黃太監一愣,低頭細看。確實,葉脈是有些不同,但他剛才一口咬定,此刻改口,麵子上下不來。
“就算不是醉魂草,你私出宮禁,也該受罰!”他硬撐著道。
“奴婢出宮,是得了趙女官允許的。”芥玉看向趙女官。
“趙姐姐,是不是?”
趙女官身子一顫,支吾道:“是……是我讓去的。庫房蟲蛀得厲害……”
黃太監狠狠瞪了她一眼,又看向芥玉:“牙尖嘴利。罷了,今日先饒你。但顧大人有令,即日起,司賓司所有人員不得擅離,等候盤查。”
“盤查什麼?”
“這你就別問了。”黃太監甩袖,“都回各自值房待著,無令不得出入!”
人群散去。
芥玉回到值房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輕輕吐了口氣。
月見從裏間探出頭,小聲道:“姐姐,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芥玉走到桌邊,倒了杯冷茶喝下,“外頭怎麼回事?”
“說是攝政王出事了。”
月見壓低聲音,“太子殿下彈劾他私通南昭,陛下震怒,要徹查。顧大人讓司賓司也自查,看有沒有人與……與南昭有牽連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睛偷偷瞄著芥玉。
芥玉麵色如常:“清者自清,查就查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月見猶豫了一下,“我今早去典簿廳送冊子,聽見黃公公跟顧大人說……說姐姐你身份可疑,要重點查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芥玉放下茶杯,“你去忙吧,我歇會兒。”
月見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退了出去。
芥玉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院中,黃太監正在跟幾個管事低聲交代什麼,神色嚴肅。
她摸出那枚銅哨,握在掌心。
晏知晦說得對,顧家開始反撲了。太子彈劾是明槍,司賓司自查是暗箭。接下來,恐怕還會有更多手段。
但她不害怕。
風浪來了,站穩了就行。站不穩,就順著浪走,總能找到上岸的地方。
她收起銅哨,鋪開紙筆,開始抄錄昨日未完成的貢品賬目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窗外的天陰著,像是要下雪。
但她心裏那點火,沒滅。
不僅沒滅,還越燒越穩了。因為有人說了,她是燈,不能讓人隨便吹滅。
那她就好好亮著。
亮給想看的人看,也亮給想吹的人看——吹不滅,纔是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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