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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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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二,天還沒亮透,漕運碼頭已經忙起來了。

河麵上泊著大大小小的貨船,船工吆喝著卸貨,扛包的苦力在跳板上穿梭,空氣裡混著河水腥氣和貨物堆放的陳味。

宮裏的賞賜車隊停在碼頭東側空地,二十幾輛青篷馬車,由禁軍護衛著,司賓司派來隨行核驗的是個姓吳的老太監和芥玉。

吳太監揣著手站在車邊,跟禁軍小校說著閑話。

芥玉則捧著禮單冊子,一輛車一輛車核對封條和貨簽。

她今天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深青窄袖衣裙,頭髮全綰在腦後,用布巾包著。眼睛亮,動作利索,繞著車隊轉了一圈,心裏已經把每輛車裝的什麼、該上哪條船,記得清清楚楚。

辰時三刻,該裝船了。

碼頭管事的是個圓臉中年男人,姓胡,說話時眼睛總往吳太監袖口瞄——那裏偶爾露出一點銀角子的光。

兩人很快聊得熱絡,吳太監被請到旁邊棚子裏喝茶,裝船的活兒就落到了芥玉和幾個小太監身上。

芥玉指揮著人搬貨,目光不時掃向西邊泊船區。

顧家的船該到了。

巳時初,一艘掛著“江南絲貨”旗子的平底貨船緩緩靠岸。船頭站著個穿綢衫的管事,滿臉堆笑地跟碼頭吏員打招呼,手裏遞過去個沉甸甸的荷包。

芥玉蹲在車邊,假裝整理綁貨的繩子,眼角餘光盯著那邊。

顧家的絲貨開始卸船。

一擔擔捆好的生絲被抬下來,麻袋口露出的絲線顏色鮮亮,但細看能發現光澤不勻,有些地方還結著細小的疙瘩。

確實是次品。

她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裝運宮中賞賜的那條官船走去。

船已經裝了大半。

幾個船工正把一箱箱“禦用餘料”往艙裡抬,芥玉跟上去,在艙門口停下,對負責登記的碼頭書吏道:“這位大哥,宮裏的貨要單獨堆放,不能跟民貨混了。”

書吏是個年輕人,眉眼精明,抬頭看她一眼:“姑娘放心,都按規矩來。”

芥玉認得他——鄭遷的侄子鄭七,晏知晦給的薄絹上提過這人。

她點點頭,轉身要走,忽然腳下一絆,整個人往前撲去。

“哎喲!”

鄭七下意識伸手扶她,芥玉借勢抓住他胳膊站穩,袖中一樣東西滑進他手裏。

是個小紙團。

鄭七愣了愣,芥玉已經退開兩步,臉上帶著歉意:“對不住,絆了一下。”

“沒事沒事。”鄭七把紙團攥進手心,神色如常。

芥玉福了福身,快步離開船艙。

紙團上隻有一行字:“盧貨混入宮船,巳時三刻查。”

她回到岸上,看見顧家的管事正指揮人把最後幾擔絲貨往另一條商船上搬。那條船緊挨著官船,中間隻隔著一塊跳板。

巳時二刻。

巡檢司的人來了。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子,穿著青色公服,臉色有些浮腫,眼袋很重——正是那個好賭的副使孫茂。

他帶著三四個差役,晃晃悠悠地往這邊走,手裏拎著個酒葫蘆,走幾步就仰頭灌一口。

胡管事忙迎上去,賠著笑:“孫大人,今兒您當值?”

“嗯。”孫茂打了個酒嗝,“查貨。最近上邊抓得緊,都得查。”

“該查該查。”胡管事往他袖裏塞東西,“都是正經貨,您隨便看。”

孫茂捏了捏袖子,臉上露出滿意神色,揮揮手:“那就查吧,快點,這天兒冷的。”

差役們開始抽查貨物。孫茂晃晃悠悠走到官船邊,看見正在裝船的宮貨,眯了眯眼:“這誰的?”

吳太監趕緊從棚子裏出來:“孫大人,這是宮裏的賞賜,往幽州邊軍送的。”

“宮裏的啊......”孫茂又灌了口酒,“那也得查。”

“這......”吳太監為難,“都是封好的,開了封條不好交代。”

孫茂眼睛一瞪:“怎麼,宮裏的貨就不能查?萬一夾帶私貨呢?”

兩邊僵住了。

芥玉站在人群後頭,看著鄭七悄悄從船艙出來,繞到孫茂身後,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孫茂臉色變了變,酒似乎醒了幾分。他盯著那條官船,又看看旁邊顧家的商船,眼珠子轉了轉。

“查!”他突然提高聲音,“兩條船都查!給我仔細查!”

差役們一擁而上。

顧家管事臉色白了,想攔又不敢攔。吳太監急得跺腳,又不敢真跟巡檢司衝突。

芥玉悄悄退到一輛馬車後頭,蹲下身,假裝係鞋帶。

她能聽見孫茂在指揮:“把那條商船的貨搬幾袋過來,對照查驗!宮裏賞賜的絲料,跟民間的貨放一起比對比對!”

幾個差役應聲去搬。

顧家管事想說什麼,被孫茂瞪了一眼,話又嚥了回去。

巳時三刻整。

鄭七突然在官船艙口喊起來:“不對!這袋貨不對!”

所有人都看過去。

鄭七從一堆麻袋裏拖出一袋,扯開袋口,抓出一把絲線:“這不是宮裏的禦用餘料!這是次品!你們看,這光澤,這結塊——這是以次充好!”

孫茂衝過去,抓起絲線看了看,又衝到商船邊,扯開一袋顧家的貨——一模一樣。

“好啊!”他酒全醒了,臉上露出興奮又緊張的神色,“宮貨裡混了次品絲!還是跟民貨一批的!這是誰幹的?!”

顧家管事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

吳太監也傻了:“這、這不可能......宮貨都是封好的......”

“封好的?”孫茂冷笑,“那這袋次品絲怎麼進去的?難不成自己長腿跑進去的?”

現場亂成一團。

芥玉蹲在馬車後,靜靜看著。

她看見鄭七悄悄退到人群外圍,朝碼頭入口方向使了個眼色。

那裏站著個穿深藍棉袍的中年男人,正冷眼看著這一切——是鄭遷。

她也看見,在碼頭西側一座兩層茶樓的臨窗位置,有道墨青色的身影。

晏知晦在喝茶。

隔著這麼遠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這裏,像在看一出排演好的戲。

孫茂已經開始審問顧家管事。管事語無倫次,一會兒說是上家的貨,一會兒說不知道怎麼回事。問急了,就哭喊著說自己是奉命辦事,別的都不知道。

“奉誰的命?”孫茂逼問。

管事閉嘴了,隻搖頭。

孫茂讓人把他綁了,又轉向吳太監:“吳公公,這官船上的貨,是誰經手的?”

吳太監滿頭大汗:“是、是司賓司派的差,裝船是碼頭的人......”

“裝船的時候,誰在盯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落在了芥玉身上。

她從馬車後站起來,拍了拍裙擺上的灰,走過去。

孫茂打量她:“你是司賓司的?”

“是。”芥玉垂眼,“奴婢負責核對貨單。”

“裝船的時候,你在哪兒?”

“在岸上看著。”芥玉語氣平穩,“裝船的活兒是碼頭船工乾的,奴婢隻核對了上船貨箱的數量和封條,沒開箱驗貨。”

“沒開箱?”孫茂盯著她,“那這袋次品絲怎麼混進去的,你一點不知道?”

芥玉抬起頭,眼神清澈:“大人,奴婢隻是個九品女官,按規矩隻能核對外觀。開箱驗貨是入庫時的事,裝船時若每箱都開,耽誤時辰不說,封條破損,到了幽州那邊更說不清。”

她說得在理。

孫茂皺了皺眉,又轉向那些船工。

船工們紛紛喊冤,說都是按吩咐搬貨,哪袋裝哪條船,都是管事的指哪兒搬哪兒。

場麵又僵住了。

這時,鄭遷走了過來。

他先對孫茂拱拱手:“孫大人,鄙人幽州司馬鄭遷,今日恰好在碼頭辦事,看見這邊動靜,過來瞧瞧。”

孫茂忙還禮:“鄭大人。”

鄭遷看了眼那袋次品絲,又看看癱在地上的顧家管事,嘆了口氣:“孫大人,此事恐怕不簡單。宮貨中混入次品,還是與民貨同批的次品,這若是運到幽州邊軍手裏......到時候追究起來,恐怕不止經辦的人要掉腦袋,連帶著幽州那邊接收的官員,也要擔責啊。”

他話說得慢,每個字都像鎚子砸在孫茂心上。

孫茂額頭冒汗了。他隻是想趁機撈一筆,沒想捅這麼大簍子。這要是真鬧上去,他一個小小的巡檢副使,根本扛不住。

鄭遷又補了一句:“不過,若是能查清源頭,把主謀揪出來,孫大人也算是立功了。”

孫茂眼睛一亮。

他蹲下身,一把揪住顧家管事的領子:“說!這批貨是誰的?誰讓你運的?不說,我現在就送你去刑部大牢!”

管事抖得像篩糠,終於擠出一句:“是、是顧三爺的貨......我隻是個跑腿的......”

“顧三爺?哪個顧三爺?”

“顧家......太子妃娘孃的族兄......”

孫茂手一鬆,管事又癱回去。

顧家。

太子妃的孃家。

孫茂臉色白了,這已經不是他能碰的案子了。

鄭遷適時開口:“孫大人,此事涉及宮闈,恐怕得往上報了。不過大人今日查出問題,阻止了次品絲流入邊軍,已是功勞一件。至於後續怎麼查,查誰......那得看上麵的意思。”

孫茂聽懂了。

他隻要咬死是顧家的貨,自己就是立功。至於查不查顧家,怎麼查,那是上頭的事。

他站起來,抹了把汗:“鄭大人說得是。來人!把這些貨都封了!相關人等都帶回去問話!”

差役們動起來。

芥玉安靜地站在一旁,看著顧家管事被拖走,看著那些絲貨被貼上封條,看著吳太監哭喪著臉跟孫茂解釋。

她知道,這事成了。

顧家這批貨廢了,窟窿補不上。盧刺史那邊收不到貨,尾款不會付。劉琨的軍需採辦單子對不上,必然要追責,而太子為了保住顧家,隻能從別處挪錢填坑——又會留下新的把柄。

一環扣一環,就像晏知晦說的。

她抬頭,望向茶樓。

那扇窗已經空了。

碼頭上的混亂持續到午後,貨被封存,人被帶走,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。

她和碼頭吏員核對了清單,簽了字,又看著官船解纜離岸,才拖著發沉的步子離開碼頭。

轉過河灣那片廢棄貨倉時,日頭已經西斜。

她靠著斑駁的磚牆坐下,從懷裏摸出冷硬的饃,掰開慢慢嚼。

餓,也累。

但心裏那根弦鬆不下來。

“辦得不錯。”

聲音從貨倉陰影裡傳來時,她沒回頭,隻繼續嚼饃:“王爺早到了?”

晏知晦從暗處走出來,墨青常服在暮色裡像暈開的墨。他在她旁邊坐下,食盒擱在地上:“比你早一刻鐘。”

“那王爺都看見了?”

“看見了。”

晏知晦開啟食盒,推到她麵前,“鄭七遞紙團,孫茂查貨,顧家管事癱地——安排得挺好。”

芥玉沒客氣,端起溫熱的粥喝了一大口,才抬眼看他:“不是安排,是真查出來了。”

晏知晦輕笑一聲,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,眼裏帶了點笑意:“今天這出,你把自己摘得乾淨,還順手把吳太監和黃有德都扯進來了——吳太監監管不力,黃有德舉薦的人出了問題,司賓司這趟渾水,更渾了。”

芥玉夾了塊肉放進嘴裏,含糊道:“不是王爺教我的麼,水渾了纔好摸魚。”

“我教你這個了?”

“王爺沒明說,但意思差不多。”

突然,芥玉好似想起了什麼,放下碗,認真地看向他:“王爺,上回說好的,我破譯了地毯密碼,可以討個好處。”

晏知晦挑眉:“現在纔想起來討?”

“之前沒想好要什麼。”芥玉擦擦嘴,“現在想好了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我要查個人。”

她坐直了些:“當年在南昭,跟我阿孃暮雲有過接觸的,除了裴烈和裴夫人,應該還有別人。阿孃留下的那半塊玉佩,還有那張寫著‘裴府’的紙片——我總覺得,事情沒這麼簡單。”

晏知晦沒說話,等她繼續。

“裴夫人要殺阿孃,是因為阿孃知道裴烈貪墨軍餉的事。”芥玉慢慢說,“但阿孃一個外室,怎麼會接觸到軍餉賬目?就算裴烈讓她幫忙做假賬,做完也該滅口,何必留她那麼多年,還讓她生下我?”

她抬眼,目光清亮:“王爺,我阿孃手裏,肯定還有別的東西。比軍餉賬目更重要的東西,重要到裴烈不敢輕易殺她,隻能把她弄啞弄殘,扔到邊關等死。”

河風吹過,揚起她額前一縷碎發。

晏知晦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“你想查什麼?”

“查我阿孃進裴府之前的事。”芥玉說,“她是霽京名妓‘雲大家’,交際不會窄。誰給她贖的身?誰把她送給裴烈的?還有,她一個樂籍女子,哪來的本事做假賬?”

晏知晦忽然笑了。

“你比你娘聰明。”

“所以...王爺肯幫我查?”

“幫你查可以。”晏知晦往後靠了靠,手肘撐在身後破木箱上,“但你得再辦件事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司賓司最近會進一批新人。”晏知晦說,“其中有個叫‘月見’的丫頭,是顧家安插進來的眼線。我要你把她收為己用。”

“收為己用?”

“不錯。”

晏知晦說得輕描淡寫:“顧家這次吃了虧,肯定會加強在宮裏的耳目。月見是他們新布的棋子,你把她捏住,以後顧家有什麼動靜,你能提前知道。”

芥玉想了想:“我試試。”

“不是試試,是必須辦成。”

晏知晦轉頭看她,眼裏沒了笑意:“這事辦好了,我不僅幫你查暮雲的過往,還能給你一份名單——當年可能知情的人名單。”

芥玉心臟一跳:“成交。”

兩人就這麼坐著,夕陽越來越斜,把影子拉長投在磚牆上。

“王爺,”芥玉忽然問,“你今天在茶樓看了多久?”

“從頭看到尾。”

“那要是我沒應付過去,被孫茂揪住不放呢?”

“你會被揪住不放麼?”晏知晦反問。

芥玉笑了:“不會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晏知晦也笑,“我知道你能應付。”

“就像當初在破廟裏,你能把那群山匪禍水東引到我車駕上。就像在裴府新房,你能在三皇子暴斃後把自己摘乾淨。”

芥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她緩緩轉過頭,盯著晏知晦:“王爺這話……是什麼意思?”

晏知晦迎著她的目光,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些,帶著她熟悉的、那種惡趣味的玩味:

“意思就是,阿醜姑娘,你演得一直挺好。”

河風好像突然冷了。

芥玉握著碗的手指收緊。她看著晏知晦,看著他那雙深寂的琥珀色眼睛,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“哢噠”一聲接上了——

破廟裏那個戴麵具的玄衣人。

山道上那輛青篷馬車。

還有那句“殺了”。

“是你。”她聲音有點乾,“當初在破廟……”

“是我。”晏知晦承認得乾脆,“也是我,看著你燒了我的行李,跑進太子設的套裡。”

芥玉覺得耳朵裡嗡嗡響。她想起自己當初在那人麵前演的戲——哭得稀裡嘩啦,編的那套逃奴說辭,還有那句“我隻是想活”……

原來他早知道了。

早就知道了!

“王爺看戲看得開心麼?”她聲音冷下來,“看我像個傻子似的,在你麵前演了一出又一出?”

“談不上開心。”晏知晦語氣平淡,“隻是覺得有意思。一個從妓院爬出來的小丫頭,能裝世家小姐,能裝逃奴村婦,還能在皇子暴斃的現場把自己撇清——”
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臉上:

“對別人狠,對自己也狠。火燒行李,備毒弒夫,孤身查案——換個人,早死了八百回了。”

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,芥玉卻聽出了別的意味。

他不是在誇她。

他是在說,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,知道她所有偽裝,所有算計。她那些自以為高明的小把戲,在他眼裏可能就像小孩過家家。

一股說不清是惱火還是窘迫的情緒衝上來。

芥玉猛地站起身,動作太急,腳下被一塊鬆動的磚石絆了一下——

“哎!”

她整個人往前撲去,手下意識在空中亂抓,正好按在了晏知晦肩膀上。

晏知晦沒躲。

他就那麼坐著,任由她一隻手按著他肩頭穩住身形,另一隻手慌亂中撐在了他膝側的箱板上——整個人幾乎半趴在他身前。

距離太近了。

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鬆木香氣,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,能感覺到他肩膀繃緊的肌肉線條。

時間好像停了一瞬。

芥玉先反應過來。她迅速收回手,往後退了一步,臉上沒什麼羞窘,隻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對不住,沒站穩。”

晏知晦沒說話。

他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坦蕩得近乎理所當然的眼睛——好像剛才按著他肩膀、撐在他膝側,不過是扶了下桌子椅子那樣平常。

妓院長大的。

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。是了,那種地方,什麼沒見過。男女之間那點界限,在她那兒大概早就模糊了。

可偏偏是這種渾然不覺的“越界”,讓他心頭那點異樣的感覺更清晰了。

“王爺要是覺得被我碰了不幹凈,”

芥玉見他不說話,挑眉道,“不如我吃點虧,對你負責也行。”

她說得認真,眼睛亮亮的,裏麵藏著點狡黠。

晏知晦盯著她,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了她手腕。

力道不重,但很穩,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。

“負責?”他聲音低下來,眼裏那點玩味變成了更深的東西,“你打算怎麼負責?”

芥玉沒想到他會接話,手腕被他握著,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微微粗糙的繭。

她沒掙紮,反而歪了歪頭:“王爺說了算。要不……我請王爺吃頓飯?”

“吃飯?”

“碼頭東頭有家麵攤,臊子麵不錯。”芥玉一本正經,“我請客。”

晏知晦看著她這副模樣,忽然笑了。

他鬆開她手腕,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過——

很輕的一下,像羽毛撓過。

芥玉手一縮,這回臉上終於露出點不自在。

“麵就不吃了。”晏知晦站起身,拍了拍衣擺沾的灰。

“那份名單,等你把月見收服了,我讓人送給你。”

他說完轉身要走,走出兩步又停住,回頭看她:

“對了,你燒掉的那箱行李裡,有兩卷輿圖是孤本。記得賠。”

芥玉一愣:“我哪有——”

“攢錢。”晏知晦打斷她。

“或者,多做幾件事抵債?”

他走了,墨青身影很快消失在貨倉拐角。

芥玉站在原地,看著空蕩蕩的巷子,半晌才“嘖”了一聲。

“小氣。”

她摸了摸手腕,那裏好像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。

又想起他剛才說“阿醜姑娘”時的語氣,那種早就看透一切、卻一直冷眼旁觀的從容……

她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看明白過這個人。

遠處傳來更鼓聲。

芥玉收拾好食盒,轉身往司賓司方向走。腳步不緊不慢,腦子裏卻轉得飛快。

月見。

顧家的眼線。

她得好好想想,怎麼把這顆棋子,變成自己的。

.........

夜色落下來,宮燈一盞盞亮起。

而在碼頭另一頭的茶樓雅間裏,晏知晦站在窗前,看著那個淺青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
霍驚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:“王爺,顧三爺已經出城,往江南方向去了。看樣子是想親自處理絲貨的爛攤子。”

“讓他去。”晏知晦沒回頭,“江南那邊,沈素問安排好了麼?”

“安排好了。顧家那幾條生絲路子,三天內會全部斷掉。”

“嗯。”晏知晦頓了頓,忽然問,“司賓司那個叫月見的丫頭,什麼時候進宮?”

“臘月二十五。”

“讓芥玉‘偶然’撞見她。”晏知晦轉身,“給她們製造個相識的機會。”

“是。”霍驚弦應下,猶豫了一下,“王爺,芥玉姑娘那邊……需不需要再加派人手?顧家這次損失不小,恐怕會懷疑到她頭上。”

“不用。”晏知晦走到桌邊,端起已經涼了的茶。

“她能應付。”

他想起剛才她按著他肩膀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還有說“負責”時眼裏閃過的狡黠。

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
“讓人盯緊顧家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還有太子那邊——絲貨的事,他應該已經知道了。”

“太子下午去了東宮別苑,召太子妃談了半個時辰。”霍驚弦低聲道,“出來時,太子妃臉色不好看。”

“夫妻本是同林鳥。”晏知晦語氣冷淡,“大難臨頭,就看誰先推誰下去了。”

窗外暮色漸濃,河麵上最後一抹金光也消失了。

棋盤上的棋子,又開始動了。

而那個從泥淖裡爬出來的小丫頭,正一步一步,走向棋盤中央。

晏知晦拿起那枚刻著“琮”字的玉墜,在掌心摩挲。

燈下黑,最安全。

可有時候,燈太亮了,影子也會變得清晰。

他倒要看看,她能走到哪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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