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家收次品生絲的訊息,七日後送到了晏知晦案頭。
霍驚弦立在書房陰影裡,聲音壓得低:“顧三爺親自去的江南,從三家散戶手裏收的貨,統共六百擔,都打了‘上等湖絲’的印。船已過徐州,走運河,預計臘月二十前後抵京。”
晏知晦正批閱一份兵部調防的摺子,聞言筆尖未停:“六百擔,填五萬兩的窟窿,倒勉強夠。隻是次品當上等賣,差價少說翻兩番,他們準備賣給誰?”
“屬下去查了。”
“接貨的是幽州一家新開的綢緞莊,東家姓陳,背景乾淨,但資金來路不明。鋪麵租在城西最熱鬧的街市,裝潢卻簡樸,不像正經做生意的。”
“幌子。”晏知晦擱下筆,“真正接貨的另有其人。幽州那邊,最近誰手頭緊?”
霍驚弦頓了頓:“盧刺史上個月剛納了第八房妾,辦得張揚。他夫人孃家是顧家旁支,這些年沒少幫著銷贓。”
晏知晦唇角勾起一絲冷嘲。
又是盧氏。河北豪強,太子黨羽,貪得無厭,偏偏還愛擺清流架子。
“讓沈素問來一趟。”他吩咐,“另外,給司賓司遞個信,就說臘月二十二,宮裏有批賞賜要發往幽州邊軍,讓司賓司備好禮單,提前核驗。”
霍驚弦應聲退下。
片刻後,沈素問抱著一摞賬冊進來。她約莫二十五六年紀,穿一身鴉青色襦裙,頭髮一絲不苟綰成圓髻,簪一根烏木簪,眉眼清淡,看人時目光像算盤珠子。
“王爺。”她行禮,聲音平直。
“坐。”晏知晦指了指對麵椅子,“顧家那批絲貨,你怎麼看?”
沈素問坐下,從懷中取出個小巧的算盤,手指撥弄幾下,才開口:“六百擔次品絲,市價約一萬八千兩。若按上等絲賣出,幽州那邊市價能到五萬兩。但顧家要補的是五萬兩窟窿,還需扣除運費、打點、抽成,實際到手不過四萬出頭。不夠。”
“所以....這批貨不是終點。”沈素問又撥了兩下算盤。
“盧刺史在幽州掌鹽鐵,最近私鹽查得嚴,他手頭那幾條暗線斷了,正是缺錢的時候。顧家若把這批絲貨以‘低價’賣給他,他再轉手以‘貢品餘料’的名義賣給軍需採辦,價格能翻三倍不止。屆時兩人分賬,各取所需。”
晏知晦輕輕叩著桌麵:“軍需採辦現在是誰的人?”
“明麵上是兵部,實際經辦的是太子門下一個叫劉琨的郎中。此人貪,且蠢。”沈素問語氣毫無波瀾,“上個月剛在城南置了座三進宅子,養著三個外室。”
“那就從他下手。”晏知晦道,“讓芥玉在司賓司的禮單上做點文章------幽州邊軍的賞賜裡,加一批‘禦用餘料’,註明是‘江南貢絲,因色澤微瑕,降等發往邊關,賜將士製冬衣’。”
沈素問撥算盤的手停了停:“王爺是要......坐實這批絲貨的來路?”
“不僅要坐實,還要讓所有人都看見。”晏知晦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臘月二十二,宮裏的賞賜出發,顧家的船也該到了。兩批貨‘恰好’在同一個碼頭卸貨,又‘恰好’被巡檢司的人查出錯漏------你說,盧刺史和劉琨,是先互咬,還是先撇清?”
沈素問沉默片刻:“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不急。”晏知晦轉身,“先讓芥玉把禮單擬出來。她最近如何?”
“按王爺吩咐,屬下暗中觀察了幾日。”
沈素問答得刻板,“此女記性極佳,心細,擅察言觀色,但有時過於逞強。前日為了核對一批高麗貢紙的數量,在庫房熬到子時,第二日眼都紅了。”
晏知晦想起那夜在禦花園,她仰頭數走馬燈時認真的側臉,還有被他敲額頭時瞪圓的眼睛。
“逞強好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逞強,活不到現在。”
沈素問抬眼看他一眼,又垂下:“王爺似乎對此女格外留意。”
“有用自然留意。”晏知晦走回書案後,“你下去吧,禮單的事,三日內要見到。”
沈素問行禮退下,走到門口時,忽然又停住:“王爺,有句話,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此女雖聰慧,但出身卑微,過往複雜。王爺若用她,需防反噬。”
晏知晦沒抬頭:“我比你清楚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書房重歸寂靜。晏知晦從抽屜裡取出那枚刻著“琮”字的玉墜,在掌心摩挲。
反噬?他想起芥玉攥著平安扣時微微發亮的眼睛,還有她說“阿孃用命換來的路,不是讓我去認親的”時的神情。
那眼神太熟悉。
像很多年前,冷宮牆根下,他握著母親留下的半塊玉佩,對自己說:晏知晦,你得活著,活得比誰都狠。
都是泥裡掙紮出來的,誰又比誰乾淨。
臘月十八,司賓司。
芥玉將擬好的禮單謄抄完畢,交給趙女官過目。
趙女官這幾日焦頭爛額,顧家催得急,偏生幽州那邊又傳來訊息,說盧刺史對這批“上等絲”的成色有疑慮,要求驗貨後再付尾款。
“妹妹這禮單擬得周全。”趙女官強撐著笑臉,“隻是這‘禦用餘料’一項,往年似乎不曾有過?”
“是奴婢查閱舊檔時發現的。”
芥玉垂眼,語氣恭順,“承明三年,江南貢絲曾因存放不當受潮,降等發往邊關。當時記錄在案,說是‘體恤將士,物盡其用’。奴婢想著,如今國庫不豐,邊關又寒,效仿舊例,既能彰顯天恩,又可節省開支。”
趙女官眼睛一亮。
這理由冠冕堂皇,且能解釋為什麼會有“微瑕”的絲料流向邊關------簡直是給顧家那批貨量身定做的幌子。
她拍拍芥玉的手:“妹妹真是心思靈巧。我這就報上去,若成了,記你頭功。”
芥玉福身:“姐姐過譽。”
出了趙女官的值房,芥玉卻沒回自己那兒,而是拐去了東偏殿文書庫。臘月二十二的計劃,她需要再核對幾個細節。
庫房今日當值的是個麵生的小太監,正靠在門口打盹。見她來了,忙起身行禮。
“奴婢來尋幾份舊年運河碼頭的貨物查驗記錄。”芥玉道,“公公自便,不必招呼。”
小太監喏喏應了,縮回門邊。
芥玉徑直走向最裡側的架子。那裏堆放的多是陳年雜項文書,灰塵厚重。她踮腳去夠最上層一個藤編匣子,指尖剛碰到邊緣,腳下不知踩到什麼,猛地一滑——
整個人向後仰倒。
她心裏一緊,本能地閉眼,預想中的疼痛卻沒來。
一隻有力的手從斜後方伸來,穩穩托住她的腰。另一隻手扣住她手腕,將她往回一帶。
芥玉撞進一個帶著清冷檀香氣息的懷抱。
她驚魂未定地抬頭,正對上晏知晦垂下的視線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是托在她腰間的手沒鬆,指尖隔著衣料,能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。
“王、王爺......”
“司賓司的差事,如今還包括爬高上低?”
他語氣平淡,芥玉卻聽出一絲嘲意。她定了定神,退後一步,拉開距離。
“奴婢來查舊檔。”
“王爺怎麼......”
“路過。”晏知晦的目光掃過她剛纔要取的匣子,“查運河碼頭記錄?為了臘月二十二?”
芥玉心下一凜,低聲道:“是。奴婢想確認往年同期碼頭的巡檢規矩,以免出紕漏。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晏知晦從袖中抽出一卷薄絹,遞給她。
“都在這兒。”
芥玉接過展開,上頭密密麻麻記著近五年臘月前後,京城各碼頭的巡檢輪值表、貨物查驗重點、甚至有幾個關鍵巡檢官員的喜好與把柄。
她看得心驚,抬頭時眼裏帶了探究:“王爺早就備好了?”
“不然等你現查?”
“顧家的船臘月二十一下午抵京,走城東漕運碼頭。宮裏的賞賜車隊臘月二十二辰時出發,巳時三刻到同一碼頭換船。屆時巡檢司當值的是個叫孫茂的副使,此人貪杯,且好賭,最近欠了賭坊三百兩銀子。”
他每說一句,芥玉眼睛就亮一分。
“王爺是要......”她壓低聲音,“讓孫茂‘恰好’在查驗時醉酒誤事,放兩批貨混在一起,再‘恰好’被人揭發?”
“還不算太笨。”晏知晦唇角微彎,“不過揭發的人不能是我們的人。”
“那......”
“盧刺史有個死對頭,幽州司馬鄭遷,早年因分贓不均結下樑子,這些年明爭暗鬥不斷。”晏知晦淡淡道,“鄭遷的侄子就在碼頭任書吏,管貨物登記。若讓他‘無意間’發現盧刺史私運的絲貨與宮中賞賜混在一起,且以次充好......你說,他會怎麼做?”
芥玉幾乎能想像那個場麵。
鄭遷定會立刻上報,狠狠咬盧刺史一口。而盧刺史為了自保,必會供出顧家。顧家為了撇清,隻能把太子門下那個劉琨推出來頂罪。一環扣一環,誰也別想跑。
“王爺高明。”她真心實意道。
“高明?”
晏知晦忽然湊近,氣息拂過她耳廓。
“那日禦花園,你說我每做一件事都有十層用意。如今這局,你數數有幾層?”
芥玉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根發熱,下意識後退,脊背卻抵上了書架,退無可退。
“奴婢......數不清。”
“數不清就慢慢數。”晏知晦伸手,指尖又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,“不過現在,先把你自己那點心思藏好了。趙女官不是省油的燈,你近日往文書庫跑得太勤,她已起疑。”
芥玉一驚:“王爺如何知道?”
“她今早去了黃太監那兒,打聽你最近在查什麼。”晏知晦收回手,語氣恢復平淡,“我讓人遞了話,說你是在為我查些陳年舊賬,她才罷休。”
芥玉怔住。
他這是在......護著她?
“不必多想。”晏知晦像是看穿她心思,“你若現在出事,我的局就少了關鍵一環。保你,不過是保棋。”
話說得冷硬,芥玉心裏那點剛冒頭的暖意,又被按了回去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她垂眼。
“定不辜負王爺謀劃。”
晏知晦看著她低垂的睫毛,忽然問:“那枚平安扣,還戴著麼?”
芥玉下意識按住胸口:“戴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臘月二十二那日,你隨賞賜車隊一起去碼頭。”
芥玉愣住:“奴婢去?”
“司賓司派員隨行監督,合情合理。”晏知晦側過頭,光影在他臉上劃出明暗界線,“況且,你不親眼看著魚入網,怎麼知道網牢不牢?”
他說完便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層層書架後。
芥玉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。
掌心還捏著那捲薄絹。
心跳得有點快,不知道為什麼,可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。
窗外天色漸暗,文書庫裡越發昏沉。那小太監不知何時溜了,隻剩她一個人。
她看完最後一行,將薄絹湊到牆角燈燭上點燃,看著火舌吞噬字跡,化為灰燼。
然後她踮腳,取下那個藤編匣子。
開啟,裏麵是幾份泛黃的碼頭記錄。她快速翻閱,找到承明五年臘月的一頁——
那上麵記載著,當年臘月二十二,曾有一批“南昭使團遺留雜物”在碼頭卸貨,經辦官員姓周,名孝嚴。
芥玉指尖一頓。
周孝嚴。康郡王案中,那個負責接待使團的東宮詹事府主簿。
她將這一頁小心撕下,摺好藏入袖中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,戌時了。
她吹熄燈,走出文書庫。
廊下冷風撲麵,她緊了緊衣襟,忽然想起晏知晦托住她腰時,那隻手穩而有力。還有他指尖點在她額上時,那一觸即離的溫熱。
芥玉甩甩頭,隻當是自己看書看昏了頭,快步走向值房。
臘月二十二,碼頭。
她得好好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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