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花園西角門的暗影裡,霍驚弦像一截枯木似的立著。見芥玉過來,他什麼也沒問,隻側身讓開半步。
門內是另一番天地。
數百盞宮燈沿著小徑懸掛,暖黃的光暈連成流動的河。梅樹枝頭綁著絹花與琉璃小燈,假山石畔立著走馬燈,轉出山水美人圖。
遠處水榭傳來隱約的絲竹聲,夾雜著宮人壓抑的輕笑——太子仁德,許他們今夜鬆快片刻。
芥玉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,一時有些恍惚。
“往前走,第三株老梅樹下。”霍驚弦的聲音低得像風。
她定了定神,順著小徑走進去。有宮女提著燈嬉笑經過,瞥見她一身淺青宮裝,隻當是哪個司的低階女官,並未在意。
第三株老梅生得虯曲,花已開殘,枝上卻懸著盞素紗六角燈,樣式簡單,光也溫吞。燈下站著個人,墨青常服,負手看燈,背影融在光暈裡,像幅暈了墨的舊畫。
芥玉腳步頓了頓,才走近。
晏知晦沒回頭,伸手撥了撥燈穗子:“來了?”
“王爺有令,奴婢不敢不來。”芥玉在他身側半步遠站定,目光落在那些流轉的燈影上。
“說得好像多委屈似的。”晏知晦這才側過臉看她。燈色柔和,照得他眉眼少了些平日的鋒銳,倒顯出幾分倦懶,“不是你自己問能不能來?”
芥玉被噎了一下,抬眼瞪他。這一瞪,眸子在燈下亮得驚人,像淬了星子。
晏知晦瞧見了,唇角彎了彎:“這纔像點樣子。整日端著個沉穩架子,不累?”
“奴婢若不端著,早不知死多少回了。”芥玉別開臉。
“在這兒不用。”晏知晦伸手,從她發間拈下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碎梅花瓣,“看燈就看燈,該笑就笑,該惱就惱。我又不吃人。”
他指尖溫度透過花瓣傳到她耳廓。芥玉縮了縮脖子,沒躲開。
“名錄我都記下了。”她低聲說正事,“五十七人,各州各府,鹽鐵漕運邊防都有。還有那些暗號標記的地點,揚州的錢莊、幽州的貨棧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晏知晦打斷她,將花瓣彈開,“今夜不說這些。”
芥玉一愣:“那王爺叫我來……”
“看燈。”晏知晦抬了抬下巴,“你看那盞鯉魚燈,尾巴還會動。”
芥玉順著望去,果然見池邊一盞琉璃鯉魚燈,魚尾機巧,隨微風輕擺,映在水裏像活了一般。她眼裏不自覺露出點新奇,嘴角也鬆了鬆。
晏知晦瞧著她側臉,忽然問:“你小時候,看過燈會麼?”
芥玉搖頭:“撫寧鎮太小,過年最多掛幾盞紅燈籠。霽京倒是有,但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但沒機會看。”
她沒說完。那些年在軟紅閣,越是年節越忙,燈籠都掛在前堂招客,後院柴房隻有漏進來的些微紅光,像沾了血。
晏知晦沉默片刻,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,遞給她:“嘗嘗。”
芥玉接過,開啟,是幾塊方方正正的芝麻糖。
她猶豫了一下,捏起一塊放進嘴裏。甜香在舌尖化開,混著芝麻焦香。
她不禁眉眼彎彎地笑了笑,那甜味好像先甜進了眼睛裏,讓月牙兒又深了幾分。
“甜麼?”晏知晦問。
“甜。”
芥玉點點頭,又補一句,“就是太甜了,沒吃慣。”
晏知晦低笑:“女兒家不都愛吃甜的?”
“那是富貴人家的女兒。”芥玉小聲嘀咕,“我們這種,有口飯吃就不錯了,糖是稀罕物。”
她說這話時並無自憐,隻是陳述事實,眼睛還盯著遠處一盞轉得飛快的走馬燈。
“那現在多吃點。”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包,“管夠。”
芥玉看著那包糖,沒接,反而抬眼認真看他:“王爺今日怎麼了?”
“什麼怎麼了?”
“又是帶我看燈,又是給糖吃。”芥玉眼裏浮起一絲狡黠,“該不會是名錄有什麼問題,王爺想先哄住我,再跟我算賬?”
晏知晦被她氣笑了:“在你眼裏,我就隻會算賬?”
“不然呢?”芥玉理直氣壯,“王爺每做一件事,都有十層用意。奴婢愚鈍,隻能想到這兒。”
“那你想岔了。”晏知晦伸手,屈指在她額上輕敲一記,“今日沒什麼用意,就是閑著,想找個人看燈。”
他動作自然,芥玉卻僵住了。
額上觸感溫熱,一觸即離,她卻覺得那塊麵板微微發燙。
晏知晦自己也怔了怔。他收回手,指尖無意識撚了撚。
“看燈。”他別開臉,語氣恢復平常的淡,“那盞走馬燈,轉一圈是八幅圖,你數數都畫了什麼。”
芥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真就認真數起來:“第一幅是山水,第二幅是美人,第三幅……好像是征戰圖,第四幅……”
她數得認真,睫毛在燈下投出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動著。
晏知晦側頭看她,忽然發現她左頰有個極淺的梨渦,隻有笑的時候才隱約可見。
他以前怎麼沒注意?
“數完了麼?”
“數完了。”
芥玉轉回頭,眼裏帶著點小小的得意,“八幅圖,分別是山水、美人、征戰、宴飲、農耕、漁樵、讀書、團圓。王爺,我數得可對?”
“對。”晏知晦點頭,“記性果然好。”
“這有什麼。”芥玉不以為然,“小時候阿孃教我認字,沒紙筆,就用樹枝在地上劃。劃一遍我就得記住,記不住就沒飯吃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晏知晦卻聽出裏頭分量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道:“那半塊玉佩,你一直帶著?”
芥玉下意識按住胸口:“嗯。”
“想找你爹?”晏知晦問得直接。
“以前想。”芥玉放下手,目光落在粼粼燈影上。
“現在不想了。阿孃用命換來的路,不是讓我去認親的。”
“那是讓你做什麼的?”
“活著。”
“好好活著,活出個人樣。要是能順手給阿孃討個公道,就更好了。”
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,卻字字如釘。晏知晦看著她,想起沈素問的評價——此女心性堅韌,非常人可及。
“那你覺得,跟著我,能活出人樣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芥玉誠實道,“但至少現在還沒死。”
晏知晦又笑了。
這次笑出聲,低低的,震得胸腔微顫。
芥玉感覺有些莫名其妙。
“你倒是實在。”
“不過說得對,活著纔有後來。”
遠處傳來鐘聲,亥時正。
芥玉斂了神色:“時辰不早了,奴婢該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晏知晦從袖中取出個細長的小竹筒,遞給她,“名錄不用默寫了,把這個帶回去,每日睡前看一遍,十日後還我。”
芥玉接過竹筒,入手沉甸甸的,不知裏頭裝了什麼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能幫你記牢的東西。”晏知晦沒細說。
“還有,康郡王案那條線,先放一放。眼下盯緊司賓司,顧家最近會有動作。”
“什麼動作?”
“太子要用錢,顧家就得想法子。”
“你上回改於闐玉璧的等級,他們賬上虧了一小筆。這筆錢得補上,補得急了,就會出紕漏。”
“王爺...要我抓住紕漏?”
“不用你抓。”晏知晦搖頭,“你隻需要在恰當的時候,讓那紕漏‘恰好’被人看見。”
他說得隱晦,芥玉卻懂了——又是借刀殺人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她將竹筒收進袖中,福了福身,“那奴婢告退。”
轉身要走,晏知晦忽然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芥玉回頭。
他從懷中摸出個小小的錦囊,拋給她:“臘八節禮。”
芥玉接住,錦囊輕飄飄的,不知裏頭是什麼。
“現在能開啟麼?”她問。
“隨你。”
芥玉解開繫繩,倒出裏麵的東西——是一枚白玉平安扣,素麵無紋,用紅繩編著簡易的結。玉質普通,甚至算不上多潤,但打磨得光滑。
她愣住了。
“戴著玩吧。”
“免得哪天真死了,連件像樣的遺物都沒有。”
這話說得刻薄,芥玉卻聽出別的意思。她捏著平安扣,指尖觸到玉身的溫潤,忽然覺得喉頭有些哽。
“謝王爺。”她低聲道,將平安扣仔細收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。
晏知晦看著她動作,沒再說話。
芥玉轉身走了,淺青身影很快沒入燈影深處。晏知晦站在原地,看著那盞素紗六角燈,許久沒動。
霍驚弦從暗處現身,低聲道:“王爺,太子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顧家三爺今兒下午去了揚州錢莊,提了五萬兩現銀,走的是私船,看樣子要往南邊運。”
“補窟窿?”晏知晦嗤笑,“五萬兩可不夠。”
“屬下查到,顧家還在暗中收購江南的生絲,想趁著年關運到北邊,高價賣出填補虧空。但今年江南絲市被咱們的人控著,他們收不到上等貨,隻能收次品。”
晏知晦眼中閃過冷光:“次品就次品。等他們的貨上了路,找人透訊息給沿途州府——就說顧家以次充好,偷運禁品。”
霍驚弦心領神會:“屬下明白。那司賓司那邊……”
“讓芥玉盯著賬目變動。”
“另外,西庫那盞庚字號燈,處理乾淨了?”
“處理了。屬下按王爺吩咐,換了個一模一樣的新燈罩,舊的已經燒了。”
“縫得有多糙?”
霍驚弦難得遲疑了一下:“……確實糙。針腳歪歪扭扭,像初學女紅的小孩縫的。”
晏知晦想起那夜芥玉翻窗出去前說的話,唇角又彎了彎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轉身,“回吧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梅樹下。那盞素紗燈還懸著,光暈溫柔,照著空蕩蕩的小徑。
芥玉回到司賓司時,大多數宮人已歇下。
她輕手輕腳進了值房,關上門,才取出晏知晦給的竹筒。
擰開筒蓋,倒出一卷極薄的素絹。展開,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——正是那份斜封官名錄,但比她自己破譯的更全,連每個人的背景關係、何時何地受封、與東宮往來的憑證線索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最後還有一行批註:“十日內背熟,絹帛焚毀。”
芥玉看著那行字,忽然明白晏知晦為什麼讓她不用默寫了——他早就有完整名錄,讓她去破譯地毯密碼,不過是試她能力。
她說不清心裏什麼滋味。被試探是意料之中,但看見這份詳盡的名錄,又覺得……他或許早就在查,隻是需要一個人在前頭打草驚蛇。
而她就是那根棍子。
她將素絹仔細卷好,塞回竹筒。
又從懷中摸出那枚平安扣,對著油燈看了看。
玉很普通,紅繩編得也粗糙,但握在手裏,莫名讓人覺得踏實。
她想了想,將平安扣穿進一根更結實的絲繩,戴在脖子上,貼身藏著。
做完這些,她才吹熄燈,和衣躺下。
窗外月色清冷,透過窗紙灑進來。她睜著眼,想起禦花園那些流轉的燈影,想起晏知晦敲她額頭時指尖的溫度,想起他說“今日沒什麼用意”。
騙人。
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。
都是騙人的。
但她還是把平安扣貼在心口,慢慢睡著了。
夢裏沒有燈,隻有阿孃坐在柴房炕上梳頭,一下,一下,梳子齒刮過枯發,聲音沙沙的。
然後阿孃轉過頭,臉上沒有疤,眉眼溫柔,對她說:翠兒,往前走,別回頭。
她就在前走。路很長,很黑,但遠處好像有光。
很小的一點,但亮著。
三日後,司賓司。
趙女官將一疊賬冊重重摔在芥玉麵前,臉色鐵青:“你自己看看!”
芥玉垂眼翻開。是於闐國貢品回禮的最終覈定賬目,上麵玉璧等級已從“上等”改為“中等”,回禮價值相應核減三成。但旁邊有硃筆批註:此差額由顧氏商行暫墊,待年後江南絲貨售出再補。
“顧大人發話了,這筆賬要在年前平掉。”趙女官壓低聲音,眼裏藏著焦躁,“江南那邊的生絲收購不順,次品收了一大堆,上等貨卻寥寥。若年前貨發不出去,這窟窿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芥玉聽懂了。顧家挪用了公款墊賬,現在補不上,急了。
“那姐姐的意思是?”芥玉合上賬冊。
“你腦子活,想想辦法。”趙女官盯著她,“顧大人說了,若這事辦妥了,不會虧待你。”
芥玉心中冷笑。這是要拉她下水。
她麵上卻露出為難:“奴婢人微言輕,能有什麼辦法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能找到別的路子,把次品絲賣出上等價的法子。”芥玉輕聲說,“奴婢聽說,有些邊遠州府不識貨,隻要顏色鮮亮,就願意出高價。”
趙女官眼睛一亮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奴婢什麼也沒說。”芥玉低頭,“隻是胡亂猜測。”
趙女官盯著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妹妹果然是個聰明的。這事我記下了,若成了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”
她匆匆走了,大概是去報信。
芥玉站在原地,等腳步聲遠了,才抬起眼,眸子裏一片冷意。
魚兒,咬鉤了。
她轉身,從書案暗格裡取出一張空白的拜帖,提筆寫了幾行字,裝進信封,用漿糊封好。然後出門,尋了個相熟的小太監,塞給他幾個銅板。
“幫我把這個送到攝政王府後門,就說司賓司有舊賬請教。”
小太監捏著銅板,眉開眼笑地去了。
芥玉望著他背影,輕輕吐了口氣。
接下來,就看顧家如何把次品絲,“賣”出上等價了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恰當的時機,讓這樁生意,“恰好”曬在太陽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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